2015年6月13日 星期六

大言不若小品


國中有善醫者,凡診症下藥,必見立效。然若問其病理,卻淨是撞鬼犯煞等等胡說八道。故人皆稱其醫術而詬其醫學。

除城邦論外,陳雲亦以中文保育叢書著名。由《中文解毒》、《執正中文》、《中文起義》讀到《急救中文》,我都算陳雲的捧場客了。每每讀畢,總覺名不符實,味猶雞肋,嚼之無肉,棄之可惜。他善於從官商講辭及文告中圈出病句,狠施撻伐,大肆芟改。我與陳雲可謂同讎敵慨,凡他聲討之病句,我都輒望欲吐,凡他手撰之繕文,我都欣賞有加。瑕疵出在解釋。譬如〈收返香港與回歸祖國〉一文,道「歸」字義貶,有收檔、執笠、萬事皆休之意,殊不吉利。故官方喜說「回歸」以代主權易手,乃無文之敗筆,竟預告了香港破落。說「回歸」的確討厭,但其可厭處恐非「歸」字不吉利吧。試比古德文〈「回歸祖國」〉一文,道「回歸」有主動意,然香港無從自決,未曾主動投向中共懷抱,所謂「回歸祖國」,不過政治謊言耳。同樣呵斥「回歸」一語,理據不同,少了陳雲戾橫折曲之矯氣。陳雲論當世中文,診症下藥俱佳,唯每每高談病理,總嫌牽強附會,非其信徒實難以委念融通也。想讀同類書,對治時下語毒,我首推思果、余光中及古德明著。

話雖如此,我卻真心佩服陳雲的中文造詣。當世所謂作家,十居其九寫不出典雅中文,陳雲則是珍而又稀的傳統翰墨。欲領教真功,中文保育叢書不若他談風論故的小品。如《難忘香港食與色》與《旺角街頭種高樑》,鶴髮童心,以舊文述當世,誠備國師水準。

二零一五年六月十三日

2015年5月13日 星期三

論身份的霸權之一:身份有序




近日細讀梁文道論中港矛盾之文,精彩過後,輾轉反側,逼我想了很多關乎身份的疑難。欲藉此行文,稍作清理。

論及香港近年的本土派之前,梁文道寫過一系列題為〈身份的霸權〉的時評。依我讀來,〈身份的霸權〉點出他賴以反思身份問題的核心觀念,是他分析個別案例的理論背景。簡言之,就是我們都錯將某些身份看得太重要了,就如孔乙己堅持穿長衫一樣可笑。他所謂「身份的霸權」,即指太過在乎某項身份,以致「不把某個身份看成是偶然的東西,也不把它當作是在某種社會環境下才有作用的角色,反而視之為人生在世的根本條件」。不管這是否常態,於梁文道而言,身份的霸權都是種有待克服的病態。若有國要其民念茲在茲,時時刻刻心繫自己的國民身份,那這國多半不太正常,甚至有病,使其民平白陷入種種無端的煩惱。

那到底過份重視自己的某項身份,會釀成何等不雅的局面呢?這種心態會具體顯現成甚麼論述、甚麼體制呢?梁文道舉了一例,以茲說明:

假設我在外國某地的商場要去洗手間,隨隨便便就衝進了女廁,然後嚇了裏面的女士一跳,被他們齊聲大罵。這時候我會不會說:「怎麼啦?我為什麼就不能進女廁?你們是不是瞧不起中國人?你們以為今天還是華人與狗不可以走進公園的年代嗎?」當然不可能,因為這樣的回應實在太過荒謬,人家在意的是我搞錯了廁所這種場合的性別區分,而非我的國籍與族裔身份。

釋例如下:

這就是身份的秘密!它乃一連串的角色與外衣,我們每一個人都擁有一長串不同的身份。譬如我是一個男人、一個異性戀者、一個佛教徒、一個中國人、一個香港人、一個在媒體工作的人、一個兒子、一個兄弟、幾間學校的校友……。這一連串身份全都各自對應着不同的社會場景與需要,我們則以不同的身份來回應那些不同的需要,所以我們每一個人都同時分佈在社會上不同的位置。在拿護照過海關的時候,我的身份是香港特區護照持有人。在回到家裏吃飯的時候,我是家人的親戚。雖然有時候我們會以多重角色進入一個環境,但對好些環境的區分還是得弄清楚的。若是想進洗手間,一般而言,性別的身份才是關鍵。我要是以為國籍是能否進入一個洗手間的重點,那就一定會變成鬧劇了。雖然我可能很看重自己擁有某個角色,例如佛教徒這個身份,但我們也很難以為它會在這個世上無往而不利,在進入某一個國家的時候不只不呈示護照,還要告訴海關「這一切都是空的」。

身份好比外衣,人人都有一櫃的外衣,但大概都不會全披上身,而會因應場合來配搭。同樣,人人都牽扯住一連串身份,不同身份分別在不同的處境下擔當主角。在朝則為人臣,在家則為人子。而梁文道認為時下中國人之所以動輒懷疑人家歧視中國人,正正在於他們太在乎中國人這件外衣,以致時時穿,處處穿,任何場合都要披著同一套身份來想問題,孔乙己飲酒老是要裝讀書人一樣。梁文釋曰:

麻煩的是,人類有時會喜歡為這些身份排序,為它們整理出一個優次排行,然後把其中一個環節的身份放在最重要的位置,相信它是王牌,認為它在任何牌局下都具有至高無上的地位,毫不理會身份角色以及社會處境的複雜關係。

懷疑人家歧視中國人,畢竟只屬懷疑而已,尚算小事。身份霸權為禍至烈處,卻會使某項身份真正成了王牌,任何場合下都凌駕其他考量,無往而不利,更厲變成習俗,成規則,成律法。譬如公司招聘,不論學歷、經驗與技能,單憑殘疾一項便預先篩走一批應徵者。譬如註冊結婚,不問兩人是否相愛,是否願意許諾終生,反正同性戀一律禁止。當一地不再需要看場合,單憑某項身份,便可奪人性命,抹殺其於任何處境下現身之權利,那便是身份與場合徹底脫勾之時。如中世紀的女巫,如納粹治下的猶太人,如文化大革命時的右派,好比一件受人唾棄的外衣,不問場合,反正永遠不容披身,不如直接扔掉。

好了,既然有身份的霸權,我們又該怎樣做呢?我認為「身份的霸權」是個很巧妙的名相,梁文道藉此點出了一條迴異傳統的思路。梁文道向以佛教徒自居,屢番強調他在學習如何不把自我看很太重要。這種放棄我執的修行,延展到他對身份的反思上。他質疑我們應否將任一身份看得太重要,那怕是他佛教徒的身份,重要到為之排次論第,堅持某一身份總要比另一身份優先。且回顧歷史,很多倫理學家其實都不太介意為身份排次論第,甚至可以說,倫理學家就是喜歡板起嘴臉,教訓世人甚麼身份才最重要。如康德在〈答「何謂啟蒙?」之問題〉一文中寫道:「一位教士有責任依照他所服務的教會底教義對其教義問答課程底學生及其教區底教徒演講;因為他是依照這個條件而被聘用。但是他以學者底身分,擁有完全的自由、甚至天職,將他對那種教義底錯誤成分的想法(它們經過仔細推敲,且是善意的)以及對宗教與教會底事宜之更佳的安排的建議告訴公眾。」康德指出一名教士至少有兩個身份,即教士的身份與學者的身份。授課時,教士身份擔當主角,義該宣講其所屬教會之主張,其餘身份須暫且懸擱。一旦下課,教士身份便可退隱幕後,任康德提倡的學者身份登場,公開議論其所授教義之紕漏。在康德看來,這種日頭係人夜晚係鬼的做法一點也不矛盾。不同場合,就該奉不同身份為先。

然而,命運未曾讓我輩舒舒服服做人。若有教士真如康德指點般行事,那教會多半會勒令他噤聲,否則辭退之,使教士學者兩身份無法並存於世。這個世界就是有形形色色的奇怪處境,教不同身份衝突,逼人權衡取捨,此即所謂「兩難」。而最喜歡思考兩難者,莫過於倫理學家了。譬如父攘羊,其子該如何自處呢?孔子答:「子為父隱,直在其中矣。」身為村民,理當指正竊賊,維護公義。但不幸竊賊正是生父,身為人子只好先替父親隱瞞了。此情此景下,人子之義與村民之義相左,逼人二擇其一,那我唯有以人子為優先了。但我大可不必放棄村民身份,只是暫且委之屈之,等風聲一過,再無人追究失羊,我又做回一名直躬的村民。偏偏有些情景欺人太甚,逼你無論如何都得放棄一項身份。瞽叟殺人,舉國皆知,實在隱瞞不下,舜該如何自處呢?舜身為一國之君,理當緝拿犯人,繩之於法。但身為人子,又義該包庇父親。他總不能上朝就囚押瞽叟,下朝就劫獄,隔日上朝又再囚押瞽叟那般變態吧?孟子答:「舜視棄天下,猶棄敝蹝也。竊負而逃,遵海濱而處,終身訢然,樂而忘天下。」

沒錯,也許倫理學家才是天下間最熱衷搬弄身份的人。在他們眼中,沒有倫理秩序的世界實在太混亂了,太多衝突了。為排解身份的衝突,倫理學家不但「喜歡為這些身份排序,為它們整理出一個優次排行」,也喜歡「然後把其中一個環節的身份放在最重要的位置,相信它是王牌,認為它在任何牌局下都具有至高無上的地位,毫不理會身份角色以及社會處境的複雜關係。」孔子曰:「君子無終食之間違仁,造次必於是,顛沛必於是。」,就是要人念茲在茲,時時刻刻想到自己該做一位君子,別因外界風波而變節,此誠道德修養也。

由於結構相似,有時當政者籲人愛國,聽起來就跟道德教育差不多。二零一二年香港那場反國教運動,其所反的洗腦課程,全名就叫「德育及國民教育科」。梁文道憶述了他在台灣受愛國教育的經驗:

我還記得,在台灣上小學的時候,偶爾我們會在課堂上談到一些「忠孝兩難全」的故事。然後我們會被鼓勵思考,究竟忠和孝誰比較大。面對關鍵時刻,例如鄭成功收到了滿清恐嚇,是要投降歸順,還是看着他爹鄭芝龍受死;換了是我,我該怎樣抉擇?通常老師不一定會逼着我們選忠,但我們都感受到了大環境大氛圍的作用,知道鄭成功之所以是英烈之所以是古今之完人,恰恰是因為他最後走上了較為正確的那條道路。國家喜歡這類故事,因為它們能迫使我們漸漸接受一套價值的序列,一套愛的序列。在一切價值當中,唯忠至上;在一切的愛裏頭,愛國是最大的大愛。

原來為身份排序,向來都是道德教育與愛國教育的共法。倫理學家並不抗拒排序,關鍵是怎樣排,當視哪項身份為優先,修天爵還是修人爵。所謂禮崩樂壞,就指世人的價值觀出錯了,顛倒了,有識之士唯有現身說法,糾正世風,重整倫理,為身份排序正是治病之方。梁文道卻告訴你,這一切煞有介事的排序本身就屬病態,但凡將某項身份看得太過重要,已成身份的霸權。我之會覺得「身份的霸權」這名相有趣,在於其質疑一切標舉身份的論述,包括自命高尚的倫理觀。原來問題不在穿錯了衣,以致出醜,而在大家都太過在乎穿著了。

為身份排序到底病在何處呢?梁文道如此解釋:

忠孝之辯,就是國民身份和子女身份那一個排得更高的問題。這類故事本身無害,甚至還很有哲學意義,頗能促進我人思考的能力。可是它們太過「離地」,沒有多少常識上的意義,因為我們大部份正常人都不會碰上鄭成功的處境,所以這類故事過去往往只為士子所備,不及於百姓。 

在日常生活裏頭,要是這些關係和身份的要求與責任發生衝突,我們往往得靠着實踐智慧在其中巧妙調協,挪移衡沖。沒有多少人會先抽象地想像所有可能,再硬生生地為自己所擁有的一切身份與角色之間分個高下,然後將思考結果付諸應用。 

一來,兩難處境並不常見,犯不著杞人憂天;二來,萬一遇上兩難,那就用實踐智慧擺平好啦,何必硬套理論呢?

第一點並不足取,簡直冒犯了整行保險業。若有客戶說:承保範圍太「離地」了,不如作罷,不知其經紀該作何想?兩傘革命前夕,也甚少港人想到即將面臨盡孝還是盡義的抉擇。況且,身份兩難其實不如梁文道所講般罕見,甚至可說無處不在。即使未必危急如母親女友同時墮海,單是時間如何安排、心思如何投放,已涉及微妙的身份角力。年少時,母親總叫你專心讀書,學業為重,不要分神踢波拍拖,便是要求你以學生身份為尊,凌駕波友、男友等正業以外的身份。及年長,又要面對事業家庭熟輕熟重的掙扎。難得長假,是陪家人出阜散散心好呢,還是跟老闆出差博上位好呢?

至於第二點,「實踐智慧」聽似親切,實則頗費人索解。譬如有人事業為重,放假決定跟老闆出差,犧牲親子樂,他就經已選了職場身份為優先。所謂實踐,不就正是為不同身份與角色分個高下麼?也許他說「沒有多少人會先抽象地想像所有可能」,是指計劃趕不上變化。我總不能預先設想好所有可能遇上的兩難個案,逐一解謎,等殺到埋身即付諸應用吧?可是,這般指責又未免「離地」了一點。 我想世上未曾出現過如此精巧的愛國教育,企圖想遍所有可能發生的兩難,要求你逐一演習,並提交應變方案。與其當成計劃,不如當他在誘你表態,教眾人涵泳在忠君至上的大環境大氛圍之中,耳濡目染間,愛國情操就注射進各人的血脈裏,成為你神聖不可分割的一部份。好比家母不嫌囉嗦,三番四次提你得閒就返屋企飲湯一樣,你卻上繳一份飲湯時間表,計劃好來年返屋企飲湯的時間,肯定會錯意了。家母要你上心,定時定候就識返屋企一趟。

也許引文的形容稍嫌誇張。所謂實踐智慧,並不阻人權衡身份之輕重。而所謂身份的霸權,亦未曾教人事先謀定一切兩難的對策。兩者的真正交鋒,在於身份的霸權欲培養人「觀念先於實踐」的習慣。實踐乃處境中事,隨機應變,因時制宜,就像《無間道》裏的劉建明,今日,我幫呀公做嘢,聽日,我想做個好人,誰能保證自己永遠效忠同一個角色?有鑒於人性善變,堂堂大國亦會像小孩扭計一樣,盼你時時刻刻掛念他,生老病死,都任他佔據你的心頭。按梁文道講法,他願你永遠排他在身份序列的前端,縱使平生罕遇忠孝兩難:

假如一個國家總是讓國民陷進要不是出賣朋友、出賣家人、出賣伴侶,否則就是出賣國家和人民的困境的話,那麼這個局面也一定不是個正常的政治局面。僅管如此,國家卻還是願意我們在正常狀態下慢慢接受一套不正常的價值與身份的序列;而在這套序列當中它總是排在最前面。

愛國不是做習題,他未必要求你預演定批鬥父親、揭發配偶的場景。如今又不是文化大革命,誰會有事沒事跟親朋戚友「劃清界線」呢?正如你愛家母,就會時時關心、勤勤探望一樣。所謂愛國,就是要你熏染上一股無私的情操,不必多所細慮,自自然然就會奉國為先,未及實踐,心中就先有一套牢固的身份階梯,以為觀念,省卻你挪移左右、衡沖其間的麻煩。

至於實踐智慧,並不單只善變就足以概括。善變可以毫無章法,不成智慧。實踐智慧乃一門協調兩害的藝術,一套消弭身份等差的太極拳。且舉鄭莊公隧道會母故事,以資說明實踐智慧之妙運。

話說春秋時,鄭武公娶妻,曰武姜,姜氏生二子,長子名寤生,次子名段。 寤生逆產,驚痛姜氏,故姜氏一直厭棄長子,偏寵次子。姜氏多番慫恿武公立次子為繼,公弗許。後來寤生繼位,即鄭莊公。姜氏向莊公索大片國土,封與段。莊公孝順其母,許之。後來段起兵做反,姜氏欲裏應外合,私開城門放入叛軍。奈莊公城府淵深,早察其謀。段不敵,敗走。莊公怒,放逐姜氏至邊城穎,並誓言曰:「不及黃泉,無相見也!」然沒多久,莊公後悔了。穎考叔知情,假托進寶,乘機獻計。莊公宴請考叔,考叔舍肉不食,公問其故。考叔說他家有老母,未曾嚐莊公所賜之食,遂願打包回家孝敬老母。莊公黯然,嘆考叔尚有老母可伺,他卻沒有。考叔追問,莊公坦誠相告,考叔順勢獻計,道只需深掘黃土,掘至泉水湧處,母子隧道相見,便不算違誓了。公從之,自此樂也融融,母子親愛勝初。

這故事有兩大要素。一來,人性善變。莊公由孝順姜氏,改為憎恨姜氏,最終又為之懊悔,一切何嘗盡如人料?二來,身份衝突。莊公身為國君,不願違誓,損害權威。身為人子,亦盼破鏡重圓,天倫再敍。 其所掙扎者,在於他兩邊都不想放棄,不願為了其中一項身份,犧牲另外一項。最後策士巧勁略施,煩惱就消弭於無形了。如此智慧,確實取巧,硬要挑剔的話,考叔不過偷換了「黄泉」的意思,以陽間水代陰間水,莊公終究沒有信守誓諾。但臣下都想必體諒,兩難終究是漂漂亮亮解決了。

提起愛國教育,通常港人就直喻為「洗腦」,鄙之唾之。愛國之為霸權,正正在於「觀念先於實踐」,他亦要人動腦思考,唯腦筋必須洗乾洗淨,以確保想出來的答案永遠標準。反觀實踐智慧,強調隨機應變、因時制宜,無疑是任何身份霸權的剋星。港人向來都較冷智。冷,在於不輕言愛,不易受煽情論述所感召,傾向凡事都與之拉開一段距離。愛國?唔好再肉麻啲。智,在於擅長「走精面」、「撈世界」,周旋制限之間,不齒於任何僵化的行事教條。如此既冷且智,本應最夾實踐智慧的嘴形。然而,伴隨愈演愈烈的中港矛盾,香港已慢慢選了一條情緒高漲的戰線。所以每當梁文道提起他所偏愛的香港時,他總是在懷緬。

「這就是我所經歷過的香港,一個國家不現身,身份不排隊的香港。」

二零一五年五月十三日

2014年9月13日 星期六

論普羅米修斯

近日香港立法會主席曾鈺成先生於報章刊登〈不顧後果〉一文,點評希臘神話英雄普羅米修斯,責其行事不顧後果,終至貽禍人間。雖稱英雄,實有悖英雄美譽,不足為訓。

被縛的普羅米修斯
為何曾主席會如此論斷呢?按他說法,普羅米修斯既有大智慧,早該知道宙斯心胸狹窄。一旦盜火,宙斯勢必報復,降禍人間。若真心為人類福祉著想,就不該盜火。既已魯莽盜火,只能證明他鼠目寸光,根本未曾念及盜火的惡果。既然盜火之患早可預見,普羅米修斯就該為種種人間疾苦負責。

曾主席行文簡潔,理路井然,不諳希臘文明的讀者,確易輕信該文的片面之辭。然而,研究盜火傳說的學者,古來大有人在,至今不絕,案情遠比曾文之輕描淡寫來得複雜。古今亦多傳頌普羅米修斯的騷客,如歌德,如拜倫,如雪箂,他們並不都是笨伯。縱觀全文,曾主席一味強調盜火之患,卻無細論盜火為人類帶來的益處。若盜火之益遠大於患,那普羅米修斯甘冒奇險去盜火,便算真英雄、大勇士了。然而,曾主席似視盜火為有害無益之事,寫道:「人類本來幸福地生活在一個純潔和諧的世界裡,從此便要承受各種天災人禍。」人類本就安居樂業,和諧純潔,你普羅米修斯又何苦多此一舉,徒生事端呢?

普羅米修斯盜火前,人類就真活得幸福美滿嗎?盜火故事有多個流世版本,曾文之說也許根自赫西俄德之史詩《工作與時日》。其中明載,宙斯假潘多拉之手報復人類前,人類的確活得無疾無苦,一切世間疾苦全由潘多拉之罈而來。赫西俄德旋即講了一段人類降格的故事。話說太古以來,地上生滅過五代人類。第一代人係金族。那時神人雜居,相安太平。金族人生無營役,麥穗不耕而自熟,長壽而靡憂,逍遙以終日。在世時無病無痛,離世時亦恍如甜睡一般。名符其實,金族是人類的黃金時代。金族入土為安後,代之而起者係銀族,繼以銅族,繼以半人神族,至鐵族,即赫西俄德述史之時。他嘆道:「但願吾不曾苟活於此第五世,要麼死於前代,要麼生於未來。」鐵族人與惡為鄰,風尚詭譎,民不信而無恥。子不肖父,兄弟失和。弗得神眷,以致日夜操勞,憂患終生。我們不清楚盜火說與五代人類說是否同屬一篇融貫的神話,只知兩段故事同樣是幸福的墓誌銘,告別那早已逝去的美好時代。

赫西俄德
赫西俄德不曾交待火種的用處。柏拉圖在其對話錄《普羅泰戈拉篇》則詳載了普羅米修斯盜火的緣由。話說太初之時,天地間只有神明,尚無人類及飛禽走獸。後來,諸神混合各種元素,創造眾生。但此時的動物徒具形體,缺乏維生之機能。諸神遂指派普羅米修斯及艾皮米修斯為眾生調配資質。艾皮米修斯當仁不讓,率先給眾動物分發了各式各樣的才具及體格,或賦蠻力,或稟敏肢,或披堅甲,或長豐羽,或曉遁地,或擅飛天,此虛彼實,相生相剋。可是輪到人類時,艾皮米修斯卻已將維生之資分發淨盡,再無任何寶貝留給人類。當隻隻飛禽走獸都變得強壯後,人類依然一身赤祼,既缺禦寒之羽,亦乏護體之甲。與兇禽猛獸為鄰,人類遂有滅種之虞。普羅米修斯靈機一觸,從火神赫菲斯托斯及智慧女神雅典娜處盜來火種,饋贈人類。從此,人類長了用火的本事,賺得一時溫飽。但即使得到普羅米修斯的饋贈,初民仍舊貧弱,危機依然四伏。他們散落各處,孤身在野,弗能匹敵強壯的野獸。使保一時溫飽,亦難免擔驚受怕。後來,人類改為聚居,漸通政治,始見強大,不必再懼野獸,那是後話了。

埃斯庫羅斯
按柏氏記憶,先民生活遠不如赫氏所講般如意。那普羅米修斯所盜之火,又為先民帶來了甚麼實惠呢?起初,人活得跟禽獸差不多,穴居野處,茹毛飲血。得火,係人類命數之轉捩,人從此擺脫蠻荒,踏上文明的坦途。埃斯庫羅斯於劇作《被縛的普羅米修斯》提及,火乃眾工藝之本(παντέχνου πυρὸς σέλας)。火種取自火神的熔爐,而火神赫菲斯托斯恰恰亦是匠神,兼司工藝。普羅米修斯遺火人間,就非僅僅教人燒灶煮食、昇爐取暖這麼簡單。他實賜人以造物之術,將煉冶的本事帶落凡間。用火煉兵冶器本屬赫菲斯托斯的專業,凡人無從管窺。自得火種後,凡人始識造物奧妙,亦得以風風火火鍛造起自己的工具來。有了工具,就可大興土木,整飭山川,建宗廟,營宮室,與天地競賽,創造適合人居的環境。火的實惠不可謂不巨!

柏拉圖
除了大大改善先民生活外,火還有更深層的象徵意義。柏拉圖在《普羅泰戈拉篇》即巧妙指出,普羅米修斯不單盜來火種,更贈人以施工弄藝的智慧(ἔντεχνος σοφία)。人若無智,縱授以工藝,亦不受用,一如對牛彈琴。人之所以能工擅藝,端賴智慧。眾生之中,亦唯有人懂得用火。按柏拉圖述,人得火之餘,順道稟受智慧,更因而分享神性(θείας μετέσχε μοίρας),繼能設祭壇,通言語,覆衣冠,人自得火而特立眾生。如此觀之,火實為智慧之象,文明之徵,乃人之所以異於禽獸者,人成其為人之本質也。

智慧到底有何奧妙,能使人成其為人呢?講到尾,火種及工藝皆須待智慧生成,方能垂效。而智慧之源泉,不在火爐,就在普羅米修斯自身。正如曾文點出,普羅米修斯之名解作「想在前面」。他識得看透時間,預想到將來之事,連宙斯都要千方百計套取普羅米修斯的預言。然而,未來之事畢竟繫於天機,連宙斯都無法輕易知曉,何況肉眼凡胎?與其說普氏教人未卜先知,不如說普氏授人以籌劃之能。學者蓋倫(Arnold Gehlen)在其《人類學研究》(Anthropologische Forschung)論道,人之所以異於禽獸,在人懂得謀定而後動。水獺築壩,飛鳥構巢,並無事先心中盤算,皆本能驅使而已。人正正由於懂得為未來籌劃,才得以生產工具,再造自然,織就文化。如此,人才稱得上繼承了普羅米修斯。[1]原來在《被縛的普羅米修斯》一劇中,普羅米修斯就曾自頌恩德,數他傳授人類的種種技術及知識,如文字、曆法、醫藥、卜筮、畜牧術、航海術、生物學、礦物學等,使人從螻蟻一般的生命,變得有理有節。可見古希臘人心目中,普羅米修斯即是智慧的化身。這位自奧林帕斯風塵而至的遠客,帶來的並非星星之炎,而是啟發曚昧、創造文明的熊熊聖火。

由上可見,普羅米修斯盜火的傳說意象豐富,規模遠超曾文之淡描。在《被縛的普羅米修斯》劇末,宙斯派親信赫爾墨斯到高加索之巔,或威逼,或利誘,向普羅米修斯套取那使宙斯畏懼的預言。普羅米修斯的一番豪言壯語,值得後人銘記:

你說話多麼漂亮,多麼傲慢,不愧為眾神的小廝。你們還很年輕,才得勢不久,就以為你們可以住在那安樂的衛城上嗎?難道我沒有看見兩個君王從那上面被推翻嗎?我還要看見第三個君王,當今的主子,很快就會不體面的被推翻。你以為我會懼怕這些新得勢的神,會向他們屈服嗎?我才不怕呢,絕對不怕。快順著原路滾回去吧;因為你問也問不出什麼來。[2]

紀念普羅米修斯之奧運會聖火

二零一四年九月十三日


[1] Und zwar lebt er[der Mensch] als »Kulturwesen«, d. h. von den Resultaten seiner voraussehenden, geplanten und gemeinsamen Tätigkeit, die ihm erlaubt, aus sehr beliebigen Konstellationen von Naturbedingungen durch deren voraussehende und tätige Veränderung sich Techniken und Mittel seiner Existenz zurechtzumachen...Die Bauten der Biber, die Vogelnester usw. sind niemals voraussehend geplant und gehen aus rein instinktiven Betätigungen hervor. Den Menschen als Prometheus zu bezeichnen hat daher einen exakten und guten Sinn.“ Arnold Gehlen, 1961, Anthropologische Forschung.
[2] 羅念生譯,《古希臘戲劇選(上):悲劇篇》,二零零一年(民國九十年)

2014年6月11日 星期三

共妖南侵

近日市民於香港尖沙嘴海旁,驚見對岸有簡體字燈飾,「中国人民解放军」數字赫現維港。一時輿論嘩然,有人責難解放軍破壞維港夜景,有人思疑大陸藉此宣示軍威,震懾港人。

蘋果日報致信駐港解放軍,問明緣由。得到回涵如下:

















陸放翁〈上辛給事書〉曰:「人之邪正,至觀其文,則盡矣决矣,不可復隱矣。」文字如照妖鏡,係神係鬼,觀照其文可知,妖孽無所遁形。寥寥三行,解放軍原形畢露。大國氣象不見,只傳出陣陣的低劣品味。中文貴簡煉,貴靈活,貴生動,貴鏗鏘,解放軍顯然獻醜。

像「為更好地發揮軍營設施效能」一句,何不寫作「為完善軍營設施」,精簡得多?「設施」辭義虛浮,即使削至「為完善軍營」,亦不害文意。

另一句「駐軍正在對中環駐香港部隊大廈進行維護翻新」,累贅不堪,難以忍受。「維護」與「翻新」兩皆動詞,大可寫成「維護大廈」及「翻新大廈」。信中改「維護」及「翻新」作名詞用,被逼配以「進行」。「進行維護翻新大廈」顯然不通,唯有組對字句,產出「對大廈進行維護翻新」此等怪胎。維護大廈,只修補破損,不增舊制。翻新大廈,則有汰舊立新,改頭換面,比維護做得更多。既已云翻新,又何必復贅維護?寫「駐軍正在翻新中環的駐港部隊大廈」即可。

「展開大廈外牆燈飾的測試」一句,同樣可惱。「測試」無端端變了名詞,無端端配了「展開」,卻不識得「測試大廈外牆燈飾」方是文之正道。

最後一句「大廈外牆的燈飾效果目前還沒有設計確定」更是一塌糊塗,不知所謂,像給小學生做的重組句子題。

中文貴簡煉,能用較少字數,表達同樣意思,就不該多寫,白費讀者的時間及耐心。中文貴靈活,少詞性之限。像「維護」「翻新」「測試」「設計」,是名詞也是動詞,不必執死一法。中文貴生動,「發揮」「設施」「效能」「進行」「展開」等盡皆虛辭,意義浮泛,無血無肉,古人不取。中文貴鏗鏘,琅琅上口自然讀得舒泰。故尚短句,最怕死不斷氣的長句。綜合眾慮,試改原文如下:

為完善軍營設施,配合港島市貌,駐軍正在翻新中環的駐港部隊大廈。近期測試大廈外牆燈飾。燈飾設計尚未確定。

文化侵略,豈限於燈飾哉?

二零一四年六月十二日

2014年6月5日 星期四

廿五周年六四晚會記


每年六四,我們都問自己一條問題:悼念晚會,去,還是不去?如今,港人得考慮更多:去維園,還是去海旁?出席集會,還是在家悼念?誠以此為香港的大進步。港人的政治反省深刻了,可供選擇的政治立場亦豐富了。大家再也不必亦步亦趨,唱同樣的歌,流同樣的淚。

當選擇增多,人與人的差異亦隨之放大,也考驗起我們的政治氣度來。梁文道撰文〈絕交〉,提出一道發人深省的問題:為政治立場不同,而棄友絕交,值得麼?維港兩岸,漢界楚河,隔水相嗔,又不知塗炭了多少友情?

不禁想起一件舊事,在意至今。高中時我結識了一位好朋友,初見如故,趣味相投。相約踏青無數,下山後,海邊臨風把酒,互吐少年高志,一時惺惺相惜。他博學多聞,好論天下,屢生奇見,恥與凡夫為伍。時值叛逆的青春期,慣了憤世嫉俗,自命清高。他於我正如濁世清流,是難得可以高談闊論的雅伴。我由衷佩服他,不單為他的過人見識,也為他的處世實力。他自小成績優異,大學考入港大的工商管理及法律系,那是港子眼中的神系了。神系既入,人中之龍,他卻無半點驕心,反老嫌系風因循,但求豢養順民,不事反省,徒為建制添薪繼火而已。如此一名多事之徒,卻不乏賞識,經常找到好的實習工。我讚他常居汙泥而不沾染,黑白兩道都吃得開。他曾告訴我,願以外交為志業,為中國獻心。我戲稱他為《挪威的森林》中的永澤兄,同樣的精明,同樣的高傲,同樣的外交志向。

今年六四,我決定到尖沙嘴集會,見識本土派的陣容。網上奇文〈澳牛的黃昏〉,提到香港有四大奇食,分別為澳牛光速餐、星座蕃茄麵、新記芝士麵及九記牛腩。更揚言若年過廿五,竟未試過四大奇食的任何一款,那就麻煩退回港人身份證,返鄉下耕田去也。正好新記芝士麵就在尖沙嘴,我決定做一晚徹徹底底的香港人,先飽嘗本土奇食,繼欣賞本土集會,植根斯地也。

飽食芝士麵後,偕友人徐步至海旁,遇上群眾洶洶,一度以為已達集會場地。定睛一看,那全都是等「幻彩詠香江」表演的旅客而已,其中又以陸客居多,頓覺可笑。再稍行,始見集會,青青葱葱一片年輕臉孔,頓覺可親。

香港的年青人變了。變得少理天下,多顧本土。變得罕言大公,益談小利。我亦不知從哪時起,變得從俗了些,務實了些。漸漸我不再熱衷登山,漸漸我不再侈談夢想。他沒變,高潔如昔。一如永澤兄結交渡邊君,於他心目中,值得結交的人很少,我卻是難得的異類。魏晉清談風盛,好品評人物風尚。也許自命清高者,都有一套嚴苛的審美觀,將萬物排級論次,從此菁蕪不雜,龍蛇異居。得他讚賞的人事很少,非議甚多。我聽久了,慢慢變得拘謹,不敢吐露真情。變得諂媚,專挑順他耳的話來說。不知從哪時起,在他面前我不敢做自己,生怕丟失了如泡影般的上品,唯有化身虛幻以苦苦支持。漸漸我疏遠了他,永澤兄最終亦失去了渡邊君。

法國詩人勒內夏爾(René Char),曾領導法國游擊隊抵抗德軍入侵,因而備受讚揚。德國哲學家海德格(Martin Heidegger),曾加入納粹黨並宣傳納粹思想,因而備受責難。這樣的兩個人,卻因同樣愛詩而結成好友,並有合照傳世。梁文道在〈絕交〉一文中,想像二人在普羅旺斯小丘結伴踏青,觀葉落,聽鳥鳴。他們並無為過去爭吵,因為「畢竟,除了政治、戰爭,以及意識形態,這個世界還有很多其他別的存在。」


晚會畢,攜友人至諾士佛臺飲酒。甫進酒吧,啤酒妹跑來招呼,問我們飲生力、時代(Stella Artois),還是豪格登(Hoegaarden)。友人點嘉士伯(Carlsberg),啤酒妹竟推說沒有,友人堅持。我正好懷念豪格登如花似果的清香,就做了次順道的和事佬,說:「我要一杯豪格登,他要一杯嘉士伯,可以了吧?」啤酒妹善罷甘休。我問友人道:「原來你是嘉士伯的死忠麼?」友人回道:「唯不甘受啤酒妹控制而已。」我們各持異酒,為自由乾杯。

二零一四年六月五日

2014年6月1日 星期日

論「度」

正謂「量小非君子,無度不丈夫」,當世國人識字少,唯言必「度」「量」,洋洋灑灑,真大丈夫也。

吾本孱弱書生,寫慣雅順中文,吃不消丈夫豪言。厠身當世,水土不服,每見「度」「量」,身㷫頭暈,蓋鬼域不宜人居也。幸經多番求診,已稍識醫理,尚可自救。不敢藏私,今且草擬藥方,對治濫「度」之症,聊贈天下同病人。

他亲身经历了工程的全过程,深切了解工程的问题和困难所在,尽管问题不少,难度很大,但并非不可解决。

欲對治「難度很大」之症,可服以「很難」「棘手」「困難重重」「很考功夫」等,如「他親歷整項工程,深知其癥結所在。儘管困難重重,尚有破解之方。」

现在的公务员,一个人要干以前三个人的活,可见劳动强度极大。

解「勞動強度大」一毒,可服以「辛勞」「勞苦」等,「今之公務員,工作是從前的三倍,足見勞苦。」

该书最显著的特点是,既有马克思主义理论的高度,又有丰富历史知识的厚度,还有回答现实迫切问题的深度。

此句三「度」盡皆贅疣,宜早割之,如「該書既精通馬克思哲學,且史識殷實,更有應對時弊之策論。」

这里人口密度大,规划条件严,单靠市场力量已无法完成改造。

對治「人口密度大」,可服以「人口稠密」,如「此處人口稠密,難以規劃,單靠市場已無力改造。」

为保持优美的生态环境和旅游环境,韶山加大了森林资源的保护力度。

對治「加大力度」,可服以「愈加」「更加」「倍加」「加強」等,如「為保持優美的生態及景觀,韶山愈加精心打理森林。」

积极开展创争活动,打造更多社会知名度高、群众信任度高的优质服务品牌。

「名氣大」「名望高」「廣為人識」「遠近馳名」「蜚聲海外」等皆可解「知名度高」之毒。欲解「信任度高」之毒,則可服以「廣受信賴」,如「經營更多廣為人識及廣受信賴的服務品牌。」

网络信息交错纵横,谣言栖身其中,散播力更强,辨识度更低,谣言与其他言论形式的界限也就容易模糊。 

根除「辨識度低」之害,服一味「難以辨識」即可,如「綱絡信息交錯縱橫,謠言棲身其中,更易散播,更難辨識。」

这反映出机构臃肿,办事效率低等弊端,无形中拉开了干群的亲密度。

對治「親密度低」,可服以「生疏」「疏離」「人情淡薄」等,如「這反映出機構臃腫,辦事果效不彰,員工關係疏離。」

这就保证了测评工作的公平性、公正性和透明度,减少了主观随意性。

欲除「透明度」,可服以「公開」,「這就保證了評測公平、公正與公開,減少主觀及隨意的判斷。」

现场环境恶劣,风浪大丶水流急,能见度低,搜救有一定危险。

對付「能見度低」之病,可服以「難以目視」「視野不佳」等,如「現場環境惡劣,風浪大,水流急,難以目視,搜救困難。」

目的在使敌达到十分疲劳和十分缺粮之程度,然后寻机歼灭之。

「程度」乃贅疣,割之不惜,如「疲困敵人,斷其糧草,繼俟機殲滅之。」

看!對治今文的歐化雜症,又何須賣弄僻字?舊日的通順文章足矣。

政棍多詭辭,自治就自治,肯定就肯定,清晰明瞭,豈復待計量哉?他們偏愛說「高度自治」「高度肯定」,徒添曖昧,為反口覆舌設伏也。

政棍無雅言,不知「密切留意」「深深反省」,但知「高度關注」「深度反省」。不知「推崇備至」「讚賞有加」,但知「高度評價」「高度讚賞」。

政棍缺頭腦,「重視」之「重」,本已有加強、聚集的意思。「高度重視」乃累贅語,除非你接受「低度重視」為中文。

今文病毒雖多,幸絕症未患。只要精心調養,救治有望也。

二零一四年二月六日

2014年3月1日 星期六

批蔣麗芸〈民建聯譴責襲擊暴行聲明〉

前明報總編輯劉進圖遇襲後,民建聯副主席蔣麗芸在網上發表聲明,正好拿來當學寫中文的反面教材。茲錄全文如下:

民建聯譴責襲擊暴行聲明 
對於前明報總編輯、世華網絡營運總裁劉進圖先生今早遇襲一事,民建聯表示非常憤慨,強烈譴責兇徒的暴力行為。民建聯祝願劉先生早日康復,並向其家人致以慰問。香港被譽為一個安全城市,絕對不能忍容此類暴行,我們促請警方盡快緝拿兇徒歸案。 
民建聯
二零一四年二月二十六日

我且逐句批改,斬妖除魔。

「對於前明報總編輯、世華網絡營運總裁劉進圖先生今早遇襲一事」

「對於」是歐化句的常用起首。歐文多介詞,如英文的「of」、「on」、「with」、「about」。翻譯時遇上這些介詞,通常都用「對於」應付。如:

She is openly scornful of the idea that girls are in any way weaker than men.
對於女孩總不如男子這一觀點,她公開表示蔑視。 
My parents are in agreement on what color to paint the house.
我父母親對於用什麼顏色漆房子意見一致。 
I'm not particularly conversant with the document.
對於這個文件我所知甚少。 
Don't hesitate about that. Do it at once.
對於那件事不要再猶豫了。馬上去做吧。

但中文句式靈動,實在不必勞動「對於」。上列諸句大可譯成:

她公開蔑視女不如男這種想法。
我父母贊成用同一隻色去漆房子。
這文件我所知甚少。
那件事就不要再猶豫了。馬上去做吧。

翻譯就算了,我們未必會責怪翻譯家文句歐化。但如蔣麗芸之流,寫公文給國人看,都要勞動歐語,只能算是盲從西流,中文低手。

「民建聯表示非常憤慨」

日本首相參拜靖國神社,中國政府肯定要表一下態,發一下飆。外國報紙就會寫成「China expressed strong indignation at Japanese Prime Minister Koisumi's visit to the Yasukuni Shrine.」中文就會譯成「中國對小泉參拜靖國神社表示憤慨。」外國報人冷眼旁觀,只見中國領導唸唸有詞,指責日本。至於領導心中是否真的憤慨,不必深究。正如藝人要學懂隨時入戲,政客只須學懂適時表態就行了,寫慣新聞的報紙佬哪能不清楚。所以他們只會寫「China expressed strong indignation...」而不會寫「China is angry about...」,客觀冷靜。但當憤慨的人是自己,絕不會說「我表示非常憤慨」,而是直罵髒話,數臭對方。古人立檄,亦不曾寫「我表示非常憤慨」,只會直陳對方不是,壯己聲威。

「強烈譴責兇徒的暴力行為」

同理,「強烈譴責」屬旁觀語,報紙佬寫稿才用。「Our government chastised the behaviors of NATO.」可以譯成「我國政府強烈譴責了北約的行為。」「Japan came under a storm of criticism monday for going ahead with its largest whale hunt yet.」可以譯成「本周一消息,日本因啟動迄今規模最大的捕鯨行動而遭到各方強烈譴責。」但當你要罵人,就會直接爆粗,而不會說「我強烈譴責你!」譴責乃行動,要說點實話才叫譴責,不是口上說「譴責」就叫讉責了。

且看我國先例,教教蔣麗芸之流如何「表示憤慨」,如何「強烈遣責」。《左傳.僖公四年》記載了管仲責楚國的話:

爾貢包茅不入,王祭不共,無以縮酒,寡人是徵。昭王南征而不復,寡人是問。

管仲責楚國不上貢苞茅與周室,使周室無法濾酒設祭,特來楚地徵收。周昭王南征楚國,中途船沉身歿,特來楚地責問。

袁紹興兵伐曹操,幕僚陳琳代袁立檄,寫成〈討曹檄文〉,節錄如下:

司空曹操祖父騰,故中常侍,與左悺、徐璜並作妖孽,饕餮放橫,傷化虐人。父嵩,乞丐攜養,因臧買位,輿金輦寶,輸貨權門,竊盜鼎司,傾覆重器。操贅閹遺醜,本無令德,僄狡鋒俠,好亂樂禍。

陳琳不單罵曹操輕佻狡猾、仗勢凌人,還罵曹父賄官盜爵,敗壞朝綱,罵曹祖父橫行霸道,傷化虐人。曹將夏侯惇戳名士邊讓,曹操下令滅邊讓全家,陳琳責之,「表示憤慨」:

故九江太守邊讓,英才俊逸,以直言正色,論不阿諂,身被梟懸之戮,妻孥受灰滅之咎。自是士林憤痛,人怨天怒,一夫奮臂,舉州同聲,故躬破於徐方,地奪於呂布,彷徨東裔,蹈據無所。

曾國藩討太平軍,立〈討粵匪檄〉,節錄如下:

逆贼洪秀全楊秀清稱亂以來,於今五年矣。荼毒生靈數百餘萬,蹂躪州縣五千餘里,所過之境,船隻無論大小,人民無論貧富,一概搶掠罄盡,寸草不留。其擄入贼中者,剝取衣服,蒐括銀錢,銀滿五兩而不獻贼者即行斬首。

曾責逆賊荼毒生靈、蹂躪州縣。那怎樣荼毒,怎樣蹂躪呢?打家劫舍,肆殺平民。故此,曾國藩亦要代民「表示憤慨」:

粵匪自處於安富尊榮,而視我兩湖三江被脅之人曾犬豕牛馬之不若。此其殘忍殘酷,凡有血氣者未有聞之而不痛憾者也。

袁世凱稱帝,孫中山發〈中華革命軍大元帥檄〉,誓不兩立。節錄如下:

袁賊苦吾國民久矣!世界自有共和國以來,殆未有此萬惡政府危亡禍亂至於此極者也。 
清之末造,賊實媚之,以殺吾國人。及其亡而擁兵徼利,至乃要竊總統以和。軍府不忍戰爭之綿延,以為賊本漢族,人情必思宗國,而總統復非帝王萬世之比,俯與遷就,冀其自新;亦以民國初立,舊污未殄,首行揖讓,風示天下,樹之楷模。孰意賊性凶頑,譎詐成習,背誓亂常,妄希非分,假中央集權之名,行奸雄竊國之實。驕兵悍將,騷擾於閭閻;宵小金壬,比周於左右。甚乃賄收報館,賂遺議員,清議銷沉,監督溺職,而嗾殺元勳、濫借外債之禍作矣。

孫責袁媚清室,殺國人。清亡後,又擁兵自重,竊位謀權。縱軍擾民,賂報清議。唆殺元勳,濫借外債。袁賊背叛民國,恢復帝制,國父當然要「表示憤慨」:


軍府痛宗國之陸沉,憤獨夫之肆虐,愛率義旅,誓殄元兇,再奠新邦,期與吾國民更始。中原豪俊,望旆來歸;草澤英賢,聞風斯起。諸袁將吏士卒反正及降者,不次擢賞,勿有所問。若其棄順效逆,執迷不復,大兵既至,誅罰必申,雖欲悔之,晚無及也!

小子獻醜,試改蔣文如下:

前明報總編輯、世華網絡營運總裁劉進圖先生今早無辜遇襲,民建聯上下憤慨,與兇徒誓不兩立!香港法治之都,素有安全美譽,豈容暴行如此?光天化日,公然傷人。手段狠辣,觀者寒心。敦促警方盡早緝兇,繩暴於法。並謹代表民建聯上下,祝劉先生早日康復,願先生親人安好。

二零一四年一月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