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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4月14日 星期四

實用文

香港不似台灣,學生不修尺牘。畢竟仍要知點應付場面的體裁,故尚修「實用文」一科。

華文書信的格式,總牽連一堆文謅謅的怪語,「台鑒」是也,「謹覆」是也。中學老師只管命人死記硬背,台頭寫「敬啟者」,收尾寫「謹啟」云云,讀熟便能得分。由於我恨死記硬背,「實用文」考得很差,考完亦再也無心追究此道。

爾後寫信,略加反思,才發現昔時背過的一堆名相,字義原來都甚簡單。譬如「台鑒」的「台」乃尊稱,例若「兄台」「叔台」,「鑒」就指閱信而已,全語即作請 人閱信解;上款寫「敬啟者」,此「啟」意若稟啟,「者」則代稱將行稟告之事,全語解將行恭敬稟告之事;下款寫「謹啟」,此「啟」亦意若稟啟,指謹慎稟告; 信封署「某某親啟」,此「啟」卻意若開啟,請某某親手開信也。

字義一旦解通,則實無須硬記,用法已自明暸。奇怪的是,我從未得遇老師如此教過,學會反思是 入大學以後的事了。

二零一六年四月十五日

2015年7月25日 星期六

挺粵三勢

近聞有港語學成員,說港人向以粵語為母語,卻被迫以北話行文,縱於文事上加倍練習,亦難企及以北話為母語之大陸及台灣作家,故香港無法產出足以平分秋色之本地文學。欲振興香港文學,唯有放棄北人當道之書面語,提倡本土版的「我手寫我口」,粵語入文。

我向來支持粵語入文,但聞謬論如此,不禁瞠目結舌。姑勿論香港文學是否真落後人家,如此思維,竟與倡普教中之口吻如出一轍。倡普教中者常言,用慣普通話有助學好書面語,遂此,唯有以普通話作母語,方能寫出一流的書面語,用慣粵語而寫書面語,則不免落入下乘了。雙方皆認書面語係北話主場,想寫好書面語,最好棄粵從普。

有趣的是,港語學乃反普教中之生力軍,屢屢強調學普通話無助寫好書面語,而講粵語亦不見得妨礙之。此乃守勢,防止北方政權借漢語教育之名,消滅粵語。

另邊廂,陳雲道粵語上承漢唐正統,用慣粵語而寫華夏雅言,比專操北話者更勝一籌。此乃攻勢,企圖於北人當道的戰場,反將對手一軍。

自認香港文學不及操北話的鄰居,自甘放棄漢語文言的陣地,改期偏安粵海,此乃去勢。山河已失,連詩書禮樂都要拱手相讓予北方。

二零一五年七月二十五日

2015年6月13日 星期六

大言不若小品


國中有善醫者,凡診症下藥,必見立效。然若問其病理,卻淨是撞鬼犯煞等等胡說八道。故人皆稱其醫術而詬其醫學。

除城邦論外,陳雲亦以中文保育叢書著名。由《中文解毒》、《執正中文》、《中文起義》讀到《急救中文》,我都算陳雲的捧場客了。每每讀畢,總覺名不符實,味猶雞肋,嚼之無肉,棄之可惜。他善於從官商講辭及文告中圈出病句,狠施撻伐,大肆芟改。我與陳雲可謂同讎敵慨,凡他聲討之病句,我都輒望欲吐,凡他手撰之繕文,我都欣賞有加。瑕疵出在解釋。譬如〈收返香港與回歸祖國〉一文,道「歸」字義貶,有收檔、執笠、萬事皆休之意,殊不吉利。故官方喜說「回歸」以代主權易手,乃無文之敗筆,竟預告了香港破落。說「回歸」的確討厭,但其可厭處恐非「歸」字不吉利吧。試比古德文〈「回歸祖國」〉一文,道「回歸」有主動意,然香港無從自決,未曾主動投向中共懷抱,所謂「回歸祖國」,不過政治謊言耳。同樣呵斥「回歸」一語,理據不同,少了陳雲戾橫折曲之矯氣。陳雲論當世中文,診症下藥俱佳,唯每每高談病理,總嫌牽強附會,非其信徒實難以委念融通也。想讀同類書,對治時下語毒,我首推思果、余光中及古德明著。

話雖如此,我卻真心佩服陳雲的中文造詣。當世所謂作家,十居其九寫不出典雅中文,陳雲則是珍而又稀的傳統翰墨。欲領教真功,中文保育叢書不若他談風論故的小品。如《難忘香港食與色》與《旺角街頭種高樑》,鶴髮童心,以舊文述當世,誠備國師水準。

二零一五年六月十三日

2014年6月11日 星期三

共妖南侵

近日市民於香港尖沙嘴海旁,驚見對岸有簡體字燈飾,「中国人民解放军」數字赫現維港。一時輿論嘩然,有人責難解放軍破壞維港夜景,有人思疑大陸藉此宣示軍威,震懾港人。

蘋果日報致信駐港解放軍,問明緣由。得到回涵如下:

















陸放翁〈上辛給事書〉曰:「人之邪正,至觀其文,則盡矣决矣,不可復隱矣。」文字如照妖鏡,係神係鬼,觀照其文可知,妖孽無所遁形。寥寥三行,解放軍原形畢露。大國氣象不見,只傳出陣陣的低劣品味。中文貴簡煉,貴靈活,貴生動,貴鏗鏘,解放軍顯然獻醜。

像「為更好地發揮軍營設施效能」一句,何不寫作「為完善軍營設施」,精簡得多?「設施」辭義虛浮,即使削至「為完善軍營」,亦不害文意。

另一句「駐軍正在對中環駐香港部隊大廈進行維護翻新」,累贅不堪,難以忍受。「維護」與「翻新」兩皆動詞,大可寫成「維護大廈」及「翻新大廈」。信中改「維護」及「翻新」作名詞用,被逼配以「進行」。「進行維護翻新大廈」顯然不通,唯有組對字句,產出「對大廈進行維護翻新」此等怪胎。維護大廈,只修補破損,不增舊制。翻新大廈,則有汰舊立新,改頭換面,比維護做得更多。既已云翻新,又何必復贅維護?寫「駐軍正在翻新中環的駐港部隊大廈」即可。

「展開大廈外牆燈飾的測試」一句,同樣可惱。「測試」無端端變了名詞,無端端配了「展開」,卻不識得「測試大廈外牆燈飾」方是文之正道。

最後一句「大廈外牆的燈飾效果目前還沒有設計確定」更是一塌糊塗,不知所謂,像給小學生做的重組句子題。

中文貴簡煉,能用較少字數,表達同樣意思,就不該多寫,白費讀者的時間及耐心。中文貴靈活,少詞性之限。像「維護」「翻新」「測試」「設計」,是名詞也是動詞,不必執死一法。中文貴生動,「發揮」「設施」「效能」「進行」「展開」等盡皆虛辭,意義浮泛,無血無肉,古人不取。中文貴鏗鏘,琅琅上口自然讀得舒泰。故尚短句,最怕死不斷氣的長句。綜合眾慮,試改原文如下:

為完善軍營設施,配合港島市貌,駐軍正在翻新中環的駐港部隊大廈。近期測試大廈外牆燈飾。燈飾設計尚未確定。

文化侵略,豈限於燈飾哉?

二零一四年六月十二日

2014年6月1日 星期日

論「度」

正謂「量小非君子,無度不丈夫」,當世國人識字少,唯言必「度」「量」,洋洋灑灑,真大丈夫也。

吾本孱弱書生,寫慣雅順中文,吃不消丈夫豪言。厠身當世,水土不服,每見「度」「量」,身㷫頭暈,蓋鬼域不宜人居也。幸經多番求診,已稍識醫理,尚可自救。不敢藏私,今且草擬藥方,對治濫「度」之症,聊贈天下同病人。

他亲身经历了工程的全过程,深切了解工程的问题和困难所在,尽管问题不少,难度很大,但并非不可解决。

欲對治「難度很大」之症,可服以「很難」「棘手」「困難重重」「很考功夫」等,如「他親歷整項工程,深知其癥結所在。儘管困難重重,尚有破解之方。」

现在的公务员,一个人要干以前三个人的活,可见劳动强度极大。

解「勞動強度大」一毒,可服以「辛勞」「勞苦」等,「今之公務員,工作是從前的三倍,足見勞苦。」

该书最显著的特点是,既有马克思主义理论的高度,又有丰富历史知识的厚度,还有回答现实迫切问题的深度。

此句三「度」盡皆贅疣,宜早割之,如「該書既精通馬克思哲學,且史識殷實,更有應對時弊之策論。」

这里人口密度大,规划条件严,单靠市场力量已无法完成改造。

對治「人口密度大」,可服以「人口稠密」,如「此處人口稠密,難以規劃,單靠市場已無力改造。」

为保持优美的生态环境和旅游环境,韶山加大了森林资源的保护力度。

對治「加大力度」,可服以「愈加」「更加」「倍加」「加強」等,如「為保持優美的生態及景觀,韶山愈加精心打理森林。」

积极开展创争活动,打造更多社会知名度高、群众信任度高的优质服务品牌。

「名氣大」「名望高」「廣為人識」「遠近馳名」「蜚聲海外」等皆可解「知名度高」之毒。欲解「信任度高」之毒,則可服以「廣受信賴」,如「經營更多廣為人識及廣受信賴的服務品牌。」

网络信息交错纵横,谣言栖身其中,散播力更强,辨识度更低,谣言与其他言论形式的界限也就容易模糊。 

根除「辨識度低」之害,服一味「難以辨識」即可,如「綱絡信息交錯縱橫,謠言棲身其中,更易散播,更難辨識。」

这反映出机构臃肿,办事效率低等弊端,无形中拉开了干群的亲密度。

對治「親密度低」,可服以「生疏」「疏離」「人情淡薄」等,如「這反映出機構臃腫,辦事果效不彰,員工關係疏離。」

这就保证了测评工作的公平性、公正性和透明度,减少了主观随意性。

欲除「透明度」,可服以「公開」,「這就保證了評測公平、公正與公開,減少主觀及隨意的判斷。」

现场环境恶劣,风浪大丶水流急,能见度低,搜救有一定危险。

對付「能見度低」之病,可服以「難以目視」「視野不佳」等,如「現場環境惡劣,風浪大,水流急,難以目視,搜救困難。」

目的在使敌达到十分疲劳和十分缺粮之程度,然后寻机歼灭之。

「程度」乃贅疣,割之不惜,如「疲困敵人,斷其糧草,繼俟機殲滅之。」

看!對治今文的歐化雜症,又何須賣弄僻字?舊日的通順文章足矣。

政棍多詭辭,自治就自治,肯定就肯定,清晰明瞭,豈復待計量哉?他們偏愛說「高度自治」「高度肯定」,徒添曖昧,為反口覆舌設伏也。

政棍無雅言,不知「密切留意」「深深反省」,但知「高度關注」「深度反省」。不知「推崇備至」「讚賞有加」,但知「高度評價」「高度讚賞」。

政棍缺頭腦,「重視」之「重」,本已有加強、聚集的意思。「高度重視」乃累贅語,除非你接受「低度重視」為中文。

今文病毒雖多,幸絕症未患。只要精心調養,救治有望也。

二零一四年二月六日

2014年3月1日 星期六

批蔣麗芸〈民建聯譴責襲擊暴行聲明〉

前明報總編輯劉進圖遇襲後,民建聯副主席蔣麗芸在網上發表聲明,正好拿來當學寫中文的反面教材。茲錄全文如下:

民建聯譴責襲擊暴行聲明 
對於前明報總編輯、世華網絡營運總裁劉進圖先生今早遇襲一事,民建聯表示非常憤慨,強烈譴責兇徒的暴力行為。民建聯祝願劉先生早日康復,並向其家人致以慰問。香港被譽為一個安全城市,絕對不能忍容此類暴行,我們促請警方盡快緝拿兇徒歸案。 
民建聯
二零一四年二月二十六日

我且逐句批改,斬妖除魔。

「對於前明報總編輯、世華網絡營運總裁劉進圖先生今早遇襲一事」

「對於」是歐化句的常用起首。歐文多介詞,如英文的「of」、「on」、「with」、「about」。翻譯時遇上這些介詞,通常都用「對於」應付。如:

She is openly scornful of the idea that girls are in any way weaker than men.
對於女孩總不如男子這一觀點,她公開表示蔑視。 
My parents are in agreement on what color to paint the house.
我父母親對於用什麼顏色漆房子意見一致。 
I'm not particularly conversant with the document.
對於這個文件我所知甚少。 
Don't hesitate about that. Do it at once.
對於那件事不要再猶豫了。馬上去做吧。

但中文句式靈動,實在不必勞動「對於」。上列諸句大可譯成:

她公開蔑視女不如男這種想法。
我父母贊成用同一隻色去漆房子。
這文件我所知甚少。
那件事就不要再猶豫了。馬上去做吧。

翻譯就算了,我們未必會責怪翻譯家文句歐化。但如蔣麗芸之流,寫公文給國人看,都要勞動歐語,只能算是盲從西流,中文低手。

「民建聯表示非常憤慨」

日本首相參拜靖國神社,中國政府肯定要表一下態,發一下飆。外國報紙就會寫成「China expressed strong indignation at Japanese Prime Minister Koisumi's visit to the Yasukuni Shrine.」中文就會譯成「中國對小泉參拜靖國神社表示憤慨。」外國報人冷眼旁觀,只見中國領導唸唸有詞,指責日本。至於領導心中是否真的憤慨,不必深究。正如藝人要學懂隨時入戲,政客只須學懂適時表態就行了,寫慣新聞的報紙佬哪能不清楚。所以他們只會寫「China expressed strong indignation...」而不會寫「China is angry about...」,客觀冷靜。但當憤慨的人是自己,絕不會說「我表示非常憤慨」,而是直罵髒話,數臭對方。古人立檄,亦不曾寫「我表示非常憤慨」,只會直陳對方不是,壯己聲威。

「強烈譴責兇徒的暴力行為」

同理,「強烈譴責」屬旁觀語,報紙佬寫稿才用。「Our government chastised the behaviors of NATO.」可以譯成「我國政府強烈譴責了北約的行為。」「Japan came under a storm of criticism monday for going ahead with its largest whale hunt yet.」可以譯成「本周一消息,日本因啟動迄今規模最大的捕鯨行動而遭到各方強烈譴責。」但當你要罵人,就會直接爆粗,而不會說「我強烈譴責你!」譴責乃行動,要說點實話才叫譴責,不是口上說「譴責」就叫讉責了。

且看我國先例,教教蔣麗芸之流如何「表示憤慨」,如何「強烈遣責」。《左傳.僖公四年》記載了管仲責楚國的話:

爾貢包茅不入,王祭不共,無以縮酒,寡人是徵。昭王南征而不復,寡人是問。

管仲責楚國不上貢苞茅與周室,使周室無法濾酒設祭,特來楚地徵收。周昭王南征楚國,中途船沉身歿,特來楚地責問。

袁紹興兵伐曹操,幕僚陳琳代袁立檄,寫成〈討曹檄文〉,節錄如下:

司空曹操祖父騰,故中常侍,與左悺、徐璜並作妖孽,饕餮放橫,傷化虐人。父嵩,乞丐攜養,因臧買位,輿金輦寶,輸貨權門,竊盜鼎司,傾覆重器。操贅閹遺醜,本無令德,僄狡鋒俠,好亂樂禍。

陳琳不單罵曹操輕佻狡猾、仗勢凌人,還罵曹父賄官盜爵,敗壞朝綱,罵曹祖父橫行霸道,傷化虐人。曹將夏侯惇戳名士邊讓,曹操下令滅邊讓全家,陳琳責之,「表示憤慨」:

故九江太守邊讓,英才俊逸,以直言正色,論不阿諂,身被梟懸之戮,妻孥受灰滅之咎。自是士林憤痛,人怨天怒,一夫奮臂,舉州同聲,故躬破於徐方,地奪於呂布,彷徨東裔,蹈據無所。

曾國藩討太平軍,立〈討粵匪檄〉,節錄如下:

逆贼洪秀全楊秀清稱亂以來,於今五年矣。荼毒生靈數百餘萬,蹂躪州縣五千餘里,所過之境,船隻無論大小,人民無論貧富,一概搶掠罄盡,寸草不留。其擄入贼中者,剝取衣服,蒐括銀錢,銀滿五兩而不獻贼者即行斬首。

曾責逆賊荼毒生靈、蹂躪州縣。那怎樣荼毒,怎樣蹂躪呢?打家劫舍,肆殺平民。故此,曾國藩亦要代民「表示憤慨」:

粵匪自處於安富尊榮,而視我兩湖三江被脅之人曾犬豕牛馬之不若。此其殘忍殘酷,凡有血氣者未有聞之而不痛憾者也。

袁世凱稱帝,孫中山發〈中華革命軍大元帥檄〉,誓不兩立。節錄如下:

袁賊苦吾國民久矣!世界自有共和國以來,殆未有此萬惡政府危亡禍亂至於此極者也。 
清之末造,賊實媚之,以殺吾國人。及其亡而擁兵徼利,至乃要竊總統以和。軍府不忍戰爭之綿延,以為賊本漢族,人情必思宗國,而總統復非帝王萬世之比,俯與遷就,冀其自新;亦以民國初立,舊污未殄,首行揖讓,風示天下,樹之楷模。孰意賊性凶頑,譎詐成習,背誓亂常,妄希非分,假中央集權之名,行奸雄竊國之實。驕兵悍將,騷擾於閭閻;宵小金壬,比周於左右。甚乃賄收報館,賂遺議員,清議銷沉,監督溺職,而嗾殺元勳、濫借外債之禍作矣。

孫責袁媚清室,殺國人。清亡後,又擁兵自重,竊位謀權。縱軍擾民,賂報清議。唆殺元勳,濫借外債。袁賊背叛民國,恢復帝制,國父當然要「表示憤慨」:


軍府痛宗國之陸沉,憤獨夫之肆虐,愛率義旅,誓殄元兇,再奠新邦,期與吾國民更始。中原豪俊,望旆來歸;草澤英賢,聞風斯起。諸袁將吏士卒反正及降者,不次擢賞,勿有所問。若其棄順效逆,執迷不復,大兵既至,誅罰必申,雖欲悔之,晚無及也!

小子獻醜,試改蔣文如下:

前明報總編輯、世華網絡營運總裁劉進圖先生今早無辜遇襲,民建聯上下憤慨,與兇徒誓不兩立!香港法治之都,素有安全美譽,豈容暴行如此?光天化日,公然傷人。手段狠辣,觀者寒心。敦促警方盡早緝兇,繩暴於法。並謹代表民建聯上下,祝劉先生早日康復,願先生親人安好。

二零一四年一月三日

2014年2月23日 星期日

論「性」

現代中文,無「性」不歡。今天,小子權當導遊,帶大家暢覽新中國的「性」文化。

歡迎蒞臨新中國「性」文化大展。首先端放各位眼前的展品是「性需要」:

自然性需要和社会性需要是人生需要不可分割的两个侧面。 
关注学生的自主成长,离不开对学生三种发展需要缺失性需要、维持性需要、成长性需要的辨析。

接下來的第二展品是「性服務」:

公共性服务机构的産生得来自於民众的呼声要求。 
向服务要质量,加快健全公益性服务和经营性服务相结合的新型农业社会化服务体系。

第三展品「性事務」:

经外交部批准,驻外签证机关可以委托当地有关机构承办外国人签证申请的接件、录入、咨询等服务性事务。 
基层有关部门都要忙于信息核对、查验、丈量土地、核实面积等基础性事务,工作量大,行政成本高,政策效应呈递减态势。

第四展品「性消費」:

持续扩大汽车消费,稳定住房消费,活跃面向大众的日常性消费。 
青少年正值价值观、消费观养成时期,其消费主要是生存性消费和发展性消费,而非享受性消费。

不容錯過的第五展品,「性交易」:

相比较来说,一次性交易中不确定性的影响较小,而长期交易中不确定性的影响较大。 
牛奶掺假普遍被认为是欺诈性交易的经济问题或道德问题,而不是关系到健康的公共卫生问题。

第五展品「性文化」,同樣多姿多彩:

要依托多元性文化资源,集中打造具有较强吸引力和广泛影响力的独特品牌。 
用健康有益、形式多样的群众性文化占领基层文化阵地。

接下來是本展引以為傲的「性疾病」:

婴儿皮肤上的烫伤样痕迹,其实是一种皮肤感染性疾病,一般人很难辨别。 
对“少女妈妈”、严重先天性疾病的婴儿,社会救助也不够到位。

第七展品「性特徵」:

这些问题的产生,与我国基本国情、发展阶段密切相关。 
在她们身上,表现出强烈的女性解放与社会革命融为一体的群体性特征。

終於到了本展的壓軸,第八展品「性生活」,馬上呈現各位眼前:

对一般性生活用品以及具有节能、环保特点的产品实行低税率。 
一些地区少数民族的多样性生活鲜活地体现了人类社会从低级到高级演变的历程,这极大地丰富了我们对中国古代社会的认识。

古人生不逢時。縱千年之壽,活不到今朝,便無緣見識此等趣味橫生的中文,誠哉憾也!

洋洋灑灑的「性」綴詞,原來是日本學人為翻譯西語而創,如「可能性」、「現実性」、「必然性」、「周期性」、「放射性」、「創造性」等。西語多抽象詞,如要一一直譯,「性」綴詞確實方便。像馬克思《費爾巴哈提綱》有這一段話:

In der Praxis muß der Mensch die Wahrheit, d. h. die Wirklichkeit und Macht, die Diesseitigkeit seines Denkens beweisen. Der Streit über die Wirklichkeit oder Nichtwirklichkeit eines Denkens, das sich von der Praxis isoliert, ist eine rein scholastische Frage.

內地《馬恩全集》的譯文如下:

人應該在實踐中證明自己思維的真理性,即自己思維的現實性和力量,亦即自己思維的此岸性。關於離開實踐的思維的現實性或非現實性的爭論,是一個純粹經院哲學的問題。

第一句,馬克思說人要借助實踐,以證明自己的想法為真。他又用了三個名詞來解釋真的想法:「Wirklichkeit」、「Macht」、「Diesseitigkeit」。「Wirklichkeit」指合符現實。「Macht」指力量。「Diesseitigkeit」指依於此岸。馬克思之意,欲證明自己的想法為真,等於要證明自己的想法屬實,有力,和不離此岸。中文本沒名詞表達合符現實及依於此岸,若要直譯「Wirklichkeit」及「Diesseitigkeit」,保留原文的詞性,那「現實性」及「此岸性」確是佳選。若不強求直譯,大可避開一切抽象名詞,如下:

人要借助實踐,以證明自己的想法為真,即屬實、有力,和不離此岸。但凡脫離實踐,空談想法屬實與否,皆經院哲學的玄思而已。

即使國人不做翻譯,仍老愛掛個「性」字在嘴邊,此詞貧所致也。舊時小學生,都識得講「這本書值得一讀。」更甚者,會讚「精彩」、「耐讀」、「引人入勝」。今天的報紙佬,卻只會寫「有可讀性」、「頗有可讀性」、「可讀性甚高」,撞鬼咯!

如今寫藝評可輕鬆了。評小說,你說「有故事性」就行了。評歌劇,就寫「有音樂性」。評電影,就寫「有戲劇性」。乾脆全都評「有藝術性」就實食無黐牙。嫌字數不夠麼?放心,還有「啟發性」、「觀賞性」、「娛樂性」、「技術性」、「靈活性」、「代表性」、「爭議性」、「建設性」、「發展性」、「民族性」、「歷史性」、「世界性」等等。識寫這麼多字,才子都有你份。

有些「性」綴詞,刪掉「性」字,根本無礙文理。如「病人要做例行性檢查。」為何不說「例行檢查」?「任何人士均有機會獲得香港永久性居民的法定地位。」為何不說「香港永久居民」?「本講座介紹生物多樣性的重要性。」為何不說「生物多樣的重要」?

另有些「性」綴詞,本就不必登場,早有現成的中文可取而代之。如「政府明白這是一個極富爭議性的課題。」,本來就可以寫「政府明白這課題備受爭議。」「本地副學士在內地認受性漸增。」,本來就可以寫「本地副學士漸受內地認可。」「兩地工資沒有可比性。」,本來就可以說「兩地工資無法相提並論。」,說「兩地工資不可同日而語。」亦可。

宋黃庭堅說:「士大夫三日不讀書,則義理不交於胸中,對鏡覺面目可憎,向人亦語言無味。」黄庭堅的話,不見用於今天。今天是書愈讀得多,面目愈可憎,語言愈無味。皆因著書者本來就胸無點墨。

二零一四年二月二十三日

2014年2月20日 星期四

論「量」



大嶼山發展諮詢委員會成員林奮強,近日在無綫節目《講清講楚》說道:「香港人用大嶼山的用量不高。」,以圖開懇大嶼山郊野公園。好一個「發展」!不論擴建公園,還是劈樹起商場,都可叫做「發展」,足見其詞之空廢也。唯一肯定的是,政府發展新地,必委託發展商。「發展」既已從「商」,今日公園,明日私宅。今日郊野,明日水泥,其前途可卜也。

除了空言廢語,政客亦愛講些似是而非的數理詞,如「用量」。講「郊野公園少人去」就行了,棄簡就僻,明白話改成糊塗話,不知是何居心?廣告裏賣潄口水、感冒藥的演員,必披白袍,充專業耳。政客講仿數理詞,道理一樣,冒科學家之口氣也。可惜,大陸製的廉價味精,蓋不住爛肉腐臭。我望望林奮強的腦袋,「用量不高」者,又豈只郊野公園而已?

大抵天下無物不可量計,傳統中文亦有「酒量」、「膽量」、「氣量」的說法。但古人遣字,最怕用濫。況且「量」字太乾,無血無肉,不合古文貴生貴動的風格。故即便物可量計,都不會狂寫「量」字。然而,一旦落入今人手上,「量」字旋即化成厲菌,處處寄生。一旦寄生他詞,馬上感染整句句子。如「量」字配上「聲」字,平添「聲量」這個新名詞,「冷氣機太吵。」便得改成「冷氣機的聲量太高。」,又畸又腫。

強國之下,焉有麗文?「用量」自然僅屬冰山一角。識字者,會說「鼓勵市民多讀書」。新中國人則說「推動和提高城市居民的閱讀量」:

我们将积极发掘图书馆服务及借阅的潜力空间,更好地推动和提高整个城市居民的阅读量。

識字者,會說「太少做運動」。新中國人則說「運動量不夠」:

王教授还发现,小博宇的双腿太过纤细,这是运动量不够的表现。

識字者,會說「我國將消耗愈來愈多糧食」,新中國人則說「我國糧食的消耗量將逐年增長」:

随着城镇化推进、城镇人口增加,我国粮食的消耗量将逐年增长。

識字者,會說「我國已開採了幾億吨礦產」,新中國人則說「我國礦產的總開採量已達幾億吨:」

我国矿产的总开采量已达69亿吨,矿业初级品产值达1790亿元,占工业总产值的5.8%。

識字者,會說「排水幾吨」,新中國人則說「排水量幾吨」:

“海巡01”轮长128.6米,型宽16米,型深7.9米,排水量5418吨,设计航速超过20节,续航力超过10000海里,可搭载获救人员200人。

識字者,會說「減少排放污染物」,新中國人則說「削減污染物排放量」:

农工党北京市委认为,持续不断的大幅度削减各种污染物排放量是控制大气污染的前提条件。

識字者,會說「共有幾萬旅客出入機場,幾萬貨郵在此裝卸」,新中國人則說「機場旅客吞吐量完成幾萬人次,貨郵吞吐量完成幾萬吨」:

截至2013年年底,机场旅客吞吐量完成1206万人次,货邮吞吐量完成21.4万吨,增幅排名全国第一。

識字者,會說「當時全國的大學圖書館,數北京大學圖書館藏書最多。」,新中國人會說:

当时的北京大学图书馆拥有全国大学图书馆中最大的藏书量。

識字者,會說「方便讀者借書」,新中國人則說「為增加現有借閱圖書流通量提供了技術手段」:

数字化介入为增加现有借阅图书流通量提供了技术手段。

識字者,會說「晚年尤少活動」,新中國人則說「特別是晚年活動量減少」:

由于长年累月地躺卧在床上办公、看书,特别是晚年活动量减少,导致身上的肌肉都有所萎缩,两条腿膝关节不能伸直。

識字者,會說「逾幾萬人瀏覽」,新中國人則說「瀏覽量逾幾萬人次」:

据统计,会议期间微博累计浏览量逾7万人次。

識字者,會說「衣工粗糙」,新中國人則說「衣服質量差」:

现在合作工厂做衣服质量差,最好开私营工厂,同地上的作对。

識字者,會說「公務員益發良萎不齊」,新中國人則說「公務員的含金量有所下降」:

现在出台的很多规定,让公务员的含金量有所下降,人们对公务员待遇的期望值也随之下降了。

識字者,會說「這些工作不難做」,新中國人則說「這些工作沒有甚麼技術含量」:

这些工作没有什么技术含量,只要有责任心,几乎换成谁都能做好。

識字者,會說「農民吃飯自然比地主多」,新中國人則說「兩人在米飯的攝取量上有差別也是自然而然的」:

农民干活多,体力消耗大,又没菜没肉,只能多吃两碗米饭充饥;地主每餐有菜有肉,间或还吃些人参燕窝,对米饭的需求不高,两人在米饭的摄取量上有差别也是自然而然的。

識字者,會說「蘇聯經濟不如美國」,新中國人則說「蘇聯在經濟的量上說不如美國」:

苏联在经济的量上说不如美国,但苏联是社会主义的经济,它产生了伟大无比的力量,产生了强大的红军和英勇的人民。

識字者,會說「我方雖然損兵」,新中國人則說「我方雖有量的損失」:

无论战斗规模的大小,只要打了胜仗,我方虽有量的损失,但总体上是量的增加,而敌人必然是量的减少。

除了濫使「量」字,「量」字的修飾語同樣是一盤混賬。中文一向說「大量」,如「大人有大量」。反義詞就該寫「小量」,如「量小非君子」。但今人偏愛寫「少量」,混出如下句子:

中国仿制美军步枪并大量出口,解放军亦少量装备。 
新疆属干旱地区,降雨量少,蒸发量大,发展农业生产迫切需要进行农田水利基本建设。

「少量」相反就是「多量」,但無人會寫「多量」。倒是不乏寫「量多」的人:

对我们的干部又说,你们需要小心,上访量多了,会影响到你们的政绩考核和提拔。 

 「聲量」卻時大時高,有時還有強弱:

孩子们脸蛋脏脏的,还带着高原红,但他们却使劲地、用最大的声量唱起了《一二三四歌》,这是她从来没听过的纯洁、干净的歌声。 
“刘二愣”白净脸,中等个,说话声量也不高,和传说中的那个威猛大汉不完全相符。 
上述发生在经济相关领域内部的分工深化,也使得经济学话语在公共领域的声量开始减弱。

「質量」亦可低可差:

社会发展的相对滞后,必定会从总体上降低中国发展的质量,造成社会群体之间的隔阂、抵触甚至是冲突。 
现在合作工厂做衣服质量差,最好开私营工厂,同地上的作对。

綜上可見,現代中文廢到無倫,不堪卒讀。腦袋「用量」稍高,都恥與之為伍。

二零一四年二月二十日

2014年2月15日 星期六

論「發展」

現代中文「發展」之奇,流播之廣,延散之速,每每令尚古者措手不及。

讀古書,不曾讀到「發展」一詞,因為這是近代新語,且是日本人的創作。為翻譯西語,日本學人巧用漢字,率先創了大批新詞,悉數為國人採納。為譯英語「develop」,遂有日語「発展」,繼有現代漢語「發展」。馬克思老在催促歷史發展,新中國不甘落後,大興土木,大動干戈,全國中文終於「發展」得不可收拾。

舊時中文,貴靈活,貴生動,最忌陳腔濫調。陳,腐舊也。表達同一意思,次次都用同一隻字,而不加變化,就犯陳。如中文要表達「child」的意思,有「幼童」、「兒童」、「小兒」、「小孩」、「孩子」、「孩兒」等彙,任君選擇。時下的教育學論著,一律稱「幼兒」,「幼兒」來「幼兒」去,看得人氣悶,這就犯了陳病。濫,空泛也。同一隻字,可以表達萬般意思,面面俱圓,卻老找不著定義,就犯濫,如「主義」。有人護國,說他持「愛國主義」。為人霸道,說這是「沙文主義」。憧憬未來,就算是「樂觀主義」。行事慬慎,就說人是「保守主義」。支持藏獨,就叫「分離主義」。襲擊美國,就叫「恐怖主義」。到底這百搭的「主義」該作何解?天知道!至於「發展」,既犯陳病,又犯濫病,乃文之癌瘤,不可不察也。且看我一一診斷。

當今之中國,無事不可發,無物不可展。新中國的青少年並不成長,只是一味「發展」:

本書使幼兒工作者及家長能充份掌握兒童的發展階段及特徵。
社會福利署透過各區的福利辦事處, 推行地區青少年發展資助計劃。

身體並不發育,同樣急於「發展」:

受孕到胎兒三個月為止,是身體各系統器官發展的時期。
細小的肌肉,如手指及臉部,約從七歲以後才開始發展。

不論心理、聽覺、智力、個性、情感、社交、自我,還是青春期,只要得現代中文庇祐,全都可盡情「發展」:

人的心理發展所經歷的過程和形式,是一個從低級到高級,從簡單到複雜,從量變到質變的過程。
幼兒音樂能力之發展與聽覺能力之發展息息相關。
大腦的發育和智力發展的速度相一致。
自主遊戲促進幼兒的個性發展。
很多孩子在嬰幼兒期無法感受父母的關愛,因此情感發展失衡,內心情緒無法被滿足。
四到六歲,是孩子社交發展的高峰期。
兒童在這樣的環境長大,其自我發展難免受到負面衝擊,變得自閉。
青春期的突然快速發展,是由於松果腺及性腺增加活動所致。

身心充份「發展」後,可擴而充之,惠披四海:

啟蒙運動相信發展知識可以解決人類實存的基本問題。
教育產業是香港享有明顯優勢的六項產業之一,具有優厚的潛力作進一步發展。
香港藝術發展局是負責推動本港藝術發展的法定機構。
美國前總統尼克松訪華,為日後中美關係的健康發展奠定了良好基础。

知識不增長,教育不廣施,藝術不盛行,中美不交好,卻都一一「發展」了,真強國氣象也。天下大定,家國俱殷,也不妨談點兒女私情:

合租房子的異性很容易發展成情侶。
只要更多的積極主動,戀情都能順利發展。

古時男女相處,日久生情。卿卿我我,愛意漸濃。今天,風移俗易,只有發展成情侶的異性,和順利發展的戀情。

發芽,後以成花。展翅,繼以高飛。一發一展,原予人生機與盼望。再美的花,陳置經年,也會漚臭。更健的鳥,濫入民家,亦甚擾人。香港雖地處天南,然心繫中央,「發展局」「發展中心」「發展計劃」和「發展委員會」一年比一年多。我不知道這顆癌瘤還要怎樣擴散下去。


二零一四年二月十六日

論「挑戰」



《老子》三十一章:「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不得已而用之,恬淡為上。勝而不美,而美之者,是樂殺人。」 

如今,國人過膩了和平日子,老愛處處「挑戰」,唯恐天下不亂。勇於迎接四面八方的「挑戰」,亦成了新中國人的美德。

挑起戰端,激使對方出戰,就叫挑戰。按《史記.項羽本紀》,項羽向劉邦叫陣:「天下匈匈數歲者,徒以吾兩人耳,願與漢王挑戰決雌雄,毋徒苦天下之民父子為也。」這就是挑戰。今天下之民,卻輕率言兵,亳不以戰事為苦。以至幼兒的學習和嬉戲,亦無戰不歡。

今天的幼兒是未來社會的主人,社會對未來人才的要求,是幼兒教育要積極面對的挑戰。

「幼兒教育」大概是得罪人多,居然招人挑戰。挑戰者似乎就是那位叫「社會對未來人才的要求」的傢伙。

安全、舒適、充滿樂趣和挑戰的環境有利兒童學習。

後生可畏。講現代中文的新中國人,自幼便在充滿挑戰的環境中學習。戰事不苦,反倒充滿樂趣。

學前機構選用玩具時需要配合幼兒的身心發展需要,要求的技巧須與幼兒的能力配合:太難,幼兒在未學懂遊戲的玩法前已飽受挫折,放棄繼續嘗試,無法享受其中的樂趣;太易則缺乏挑戰性,幼兒也不願參與。

別小看這支新中國的童子軍!在他們眼中,挑戰者不過玩具而已。挑戰者太弱,他們還不願接戰呢。

現代中文的「挑戰」,譯自英文「challenge」。英文的「challenge」很多,並不只有戰事而已。老師出數學題,考考學生,是「challenge」。第一天上班,適應新環境,是「challenge」。經濟低迷,失業者多,有待政府解決,是「challenge」。但這些「challenge」,通通都與戰事無關。同一個英文字,出現在不同場合,意思亦會略變。中文未必有完全對等之詞,善譯者,因時制宜,從不死守一個譯語。「困難」、「疑難」、「詰難」、「考驗」、「試驗」、「考題」、「難題」,意思略異,但一樣可譯「challenge」。寫「是幼兒教育要解決的難題」和「充滿考驗的環境有利兒童學習」,難道不比「挑戰」好嗎?新中國人掛羊頭賣狗肉,手在寫漢字,骨子裏卻在寫無關字面的英文。

幼兒都好戰至此,新中國政權更是動輒「挑戰」,全朝尚武:

有一种观点称,知识分子的天职就是“批评”,这种看法至少是片面的,有时还会成为一些人不负责任的托辞。近年来中国总是有少数人热衷于带头挑战社会秩序,以不配合国家稳定为荣,这种行为与中华民族21世纪的大目标背道而驰。 
信息网络是一把“双刃剑”,随着网络技术的兴起,党的建设环境、对象、手段和党的思想观念的传播面临更多的竞争,党员接触的到信息和思想日趋多元,各种意识形态和价值观念的争夺较量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激烈,西方敌对势力利用网络悄然发动了争夺思想舆论制高点的“没有硝烟的战争”等等,这些都给我们的党员教育工作带来巨大的挑战。

智賢和網絡到底有何能耐挑戰共黨,我不知道。只知在槍杆子裏出政權的新中國,但凡有事看不順眼,都可視之為挑戰。這是打游擊戰練出來的危機感吧。如此,不難理解為何國家主席習近平會在「全国宣传工作会议」上說出這一番話:「有一小撮反动知识分子,利用互联网,对党的领导丶社会主义制度丶国家政权造谣丶攻击丶诬蔑,一定要严肃打击。」

二零一四年二月十五日

2014年1月4日 星期六

論「完美」

曾經,我相信世上有完美。直至遇上現代中文,一切都變了。

這球無論速度、力道都很完美
今晚,我看了場十分完美的豎琴表演。
奧運冠軍都認為這是非常完美的跳水動作。

讀現代中文,「很完美」「十分完美」「非常完美」一說,司空見慣。為「完美」添一個「很」字,氣勢加強,彷彿完美本來就有程度之分。曾幾何時,我以為完美即美之極致,無所謂程度之分。既已臻極,就不可能更加美了。我們會說「黃河長,長江更長。」,表示兩水皆長,長度卻不相同。若說甲比乙更完美,言下之意,乙本已完美,甲更勝之。甲與乙皆完美,唯完美之度不同。我曾引以為謬。若甲比乙美,表示乙仍有所缺陷,那乙又怎能算完美呢?若乙確實完美,甲又怎能復勝於乙呢?

我們大可不必計較世上是否真有完美之物。正如我們會說「他的身材極好!」,難道他的身材一定要臻達極境,舉世無雙,才配讚一句「極好」嗎?修辭而已,為了表現讚歎之巨,誇張一點亦無妨。難得一睹健美身形,不妨讚歎一句「完美!」修辭可以誇張,辭義卻不能自相矛盾。若有人跟我說「你的身材極好,但仍不及我的好。」我就要皺一皺眉。若容許辭義矛盾,那「我又餓又飽。」「天氣又熱又凍。」亦算得人話咯?

一切堅持,都源於美麗的誤會。且看當代的流行歌詞,就知道「完美」從來都不完全:

有你我的世界才會更完美。
是我不夠完美,讓你受罪。
是你太完美,讓我如此擔憂。
喜歡你,不是因為你有多完美,而正是因為你的不完美。
也許最完美的結局,也最悲傷。

也許是我不夠練達,看不穿完美原是虛妄。多一分禪心,少一分執著,離現代中文便近了。



二零一四年一月五日


2013年12月29日 星期日

論「分」「別」「辨」

文章要寫得好,不能懶惰,須勤勤思考。有人天天寫字,但不思考,犯了錯而不自知,反積成壞習慣,逢寫必錯。我見有人逢寫「分別」二字,必加「不同」在後,如「分別高音和低音的不同」。正確中文,應寫「分別高音和低音」。追求簡煉,寫「分別高低音」足矣。加「不同」二字於後,豈止多餘,更犯錯誤。

此錯並非孤例。確實回想一下,平時就見過不少人這樣寫。此外,這些不速而來的「不同」,不只尾隨「分別」,亦尾隨意思相近的「分辨」「辨別」「區分」「區別」「識別」等。我在網上就搜到數例:

你知道該怎麼分辨海象、海獅、海狗和海豹之間的不同嗎?
如何辨別胃潰瘍和十二指腸潰瘍的不同?
如何區分玻璃幕牆與鋁合金門窗的不同之處?
如何區別不同朝代彩釉瓷的不同?
教你識別鳳梨和菠蘿的不同。

小篆「分」字
且回顧一下,我們平常是如何用個「分」字。一個整體,割成多分,便是分。如分蛋糕,將蛋糕分成八件。蛋糕是所分之物,所以說「分蛋糕」。分完後,原來一整個蛋糕變成八件,所以說「分成八件」。按《說文解字》,「分」字「從八從刀,刀以分別物也」。「分」是象形字,下部是把刀,上部的「八」字,即肉用刀割成兩瓣之貌。「分」原來就解作切割。

小篆「別」字
小篆「冎」字
按《說文》,「分,別也。」而「別,分解也。」可見兩字相通,分別不大。「別」字乃象形字,左從「冎」,右從「刀」。「冎」象人的頭骨,右置一刀,皮肉盡去,只剩頭骨,是用刀剔肉的意思。



小篆「辨」字
「辨」,亦作「辧」,中間本來就是一把刀。按《說文》,「辧,判也。從刀,辡聲。」「辨」是形聲字,「刀」為形符,「辡」為聲符。許慎解「辨」字做判,那「判」字又作何解呢?「判,分也。從刀,半聲。」按《說文》,「判」乃形聲字,「刀」為形符,「半」為聲符。兜來兜去,原來「辨」與「判」都是一把刀而已,象其分割之能。《小爾雅》與《廣韻》解「辨」字做「別也」。可見「分」「別」「辨」等字,根同而義近。

「分」「別」「辨」等字,原都解作切割。後來引伸出「分辨氣味」「分辨是非」等用法。萬般引伸,都離不開切割的意念。像門外漢飲紅酒,一鼻子湊近酒杯,只聞到一片矇矓,說不出香氣的名堂。可行家一聞酒液,便分辨出草莓味、覆盆子味、黑醋栗味、黑莓味等多種層次的香味來。門外漢與行家聞到同一股酒香,行家懂得將這股酒香「切割」成不同層次,分別名之。所以說紅酒行家懂得分辨紅酒的香氣,而門外漢不懂。正如我們說人明辨是非,指他善於將天下各種事態,「切割」成正確的事和錯誤的事兩類。若一個人老是顛三倒四,將非說成是,將是說成非,那眾人就要罵他顛倒黑白,混淆是非了。

繞了個大圈,最後還是為了診斷「分辨高音和低音的不同」錯在何處。分辨高低音,就是將一組樂音「切割」成高音和低音兩類。我們只能分辨高音和低音,卻無法分辨「高音和低音的不同」。正如刀只能分離骨肉,卻無法剖開「骨和肉的不同」。畫蛇添足,頓成廢話。

還有些類近句式,沒有「不同」兩字,卻代以意思相近的字眼,如「差異」「差別」「區別」等:

研讀神的話語,能幫助我們辨別出復興福音的真理和世人教導的謊言之間有何差異。
今天來教一些剛剛加入的新手如何分辨正版與盜版的差別。
如何鑒別和田玉中的墨玉和墨碧有甚麼區別?

錯誤的變奏,仍是錯誤。不論是「不同」,還是「差異」「差別」「區別」等,都無可分別。

「分別甲與乙的不同」這種句式,從來不見於古文。

《論語.微子》:「五谷不分,孰為夫子!」
《竇娥冤》:「地也,你不分好歹何為地!」 
《荀子.榮辱》:「目辨白黑美惡,耳辨音聲清濁。」
《木蘭辭》:「雙兔傍地走,安能辨我是雄雌。」 
《荀子.君道》:「知國之安危臧否,若別白黑。」
《禮記.曲禮上》「夫禮者所以定親疏,決嫌疑,別同異,明是非也。」 
蔡邕《陳政要七事疏》:「夫司隸校尉、諸州刺史所以督察姦枉、分別白黑者也。」
《司馬溫公神道碑》:「公首更詔書,以開言路,分別邪正,進退其甚者十餘人。」 
元稹《哭子》詩之二:「纔能辨別東西位,未解分明管帶身。」
曾鞏《範貫之奏議集序》:「或矯拂情欲,或切劘計慮,或辨別忠佞而處其進退。」 
《抱朴子.外篇》:「士於難分之中,而無取舍之恨者,使臧否區分,抑揚鹹允。」
《抱朴子.外篇》:「洪由此頗見譏責,以顧護太多,不能明辯臧否,使皂白區分,而洪終不敢改也。」 
《抱朴子.清鑒》:「區別臧否,瞻形得神,存乎其人,不可力為。」
《太平御覽.職官部十二.吏部尚書》:「當時郎署混濁,多非其人,欲區別賢愚,彈指百僚,核選三署,皆貶高就下,降損數等。」

古人會分別邪正,辨別忠佞,區分臧否,區別賢愚,卻從不會「分別邪正的不同」,「辨別忠佞的差異」,「區分臧否的差別」,「區別賢愚的區別」。

即使不讀古書,總會聽過「不分好歹」「不分皂白」「明辨是非」幾句古意盎然的口語。若講成「不分好歹的不同」「不分皂白的差異」「明辨是非的區別」,豈不笑煞生人?大人天天寫壞中文,小孩子讀了,跟著學壞,豈不貽誤後進?

二零十三年十二月二十九日

2013年12月28日 星期六

「一個觀眾」和「觀眾們」

現代漢語屢創新奇,異軍迭出,古人發夢也想不到。且看下例:

既使只有一個觀眾,我們也會繼續演下去。
我終究只是一個場外觀眾。

《國語.周語》曰:「人三為眾」今人聞之,失聲高笑,道:「豈不見一人亦可成眾哉?」現代漢語浸過鹹水,品位非凡,不受傳統約束。「觀眾」不取中文古義,而改附英文「audience」之意。既然英文有「one audience」的說法,中文自當寫成「一個觀眾」。你說「一」與「眾」自相矛盾?啐!老頭子,懂得高尚漢語麼?

古文語法落後,沒有單數與複數之分。只識寫「諸位看倌」,卻不知道「觀眾們」這種既新潮又高尚的仿歐文體。來,多讀現代漢語,長長見識吧:

習近平在印尼國會演講,用印尼語向觀眾們問好。
這些電影,錯過了奧斯卡,卻贏得了觀眾們的心!

台下老叟問:『既然觀者已「眾」,何必添「們」?豈不重覆累贅麼?』啐!老頭子見識少,不知人間何世。新派漢語以仿歐為尊,既然「audience」譯作「觀眾」,「audiences」就該譯作「觀眾們」才工整。見英思齊,何必拘泥古法?

二零十三年十二月二十五日

2013年12月22日 星期日

中文復古 之二:正統贅論

思果先生在《翻譯研究》道:「誰也不可否認,目前的翻譯已經成了另一種文字,雖然勉強可以懂,但絕對不是中文。」「可是本書的態度,卻是要翻譯像中文。」凡倡復古文之士,多好以正統自居。像思果先生在書中,就經常批評這句譯文不是中文,那句譯文不像中國話,彷彿中文就真有正統和旁門之分。我雖從古,卻以為復古派的正統論站不住腳。大家都寫方塊字,為何獨爾可以中居正統,我卻要委屈旁門呢?既然歐化中文已大行其道,何不索性改朝換代,讓歐化中文居中坐正呢?

語言是無所謂正統的,只有誰的中文多人用,誰的中文多人讚,誰的中文被共黨敲定為官方語罷了。正統到底由人所封,有人鍾情古文,就捧古文上神檯,貶今文落下乘,與台灣人封其用字做正體字,何文匯封《廣韻》反切為粵語正音,如出一轍。這一切語言正統論,到底只反映了私人偏好及政治利益,對論理無多大用處。說「因古文是正統故,大家寫文都應該從古。」,無異於說「因我喜歡古文故,大家寫文都應該從古。」,皆非服人之理。從今派會問:「你憑甚麼自封正統呢?」從古派就不得不找出理由,證明古文比今文優秀,實至名歸。既然如此,為何不一開始就羅列出古文佔優的理由,以成全復古之舉?確信古文為漢語正統,卻提不出理由,無異於盲從權威。到找得出古文居正的理由後,正統一論反倒顯得多餘,徒虛張聲勢而無益於思辯,不若去之。

我的主張,是要復古復得有道理,不依賴正統論來虛張聲勢。那復古派到底攢著甚麼籌碼,足以挑戰現代漢語這個大莊家呢?常見策略之一,是指謫現代漢語違背字義,不合文理。如思果先生在《翻譯研究》舉過一例:

有人譯了一句英文(原文待考):「一個作家必須堅信,他的作品必會贏得一個觀眾…」不錯,英文裏有There was a large audience at the theatre這樣的句子,但中文裏「一個觀眾」實在講不過去。既然是「眾」,怎麼能「一個」呢?

舉例至此,相信不少讀者已經點頭稱善,認同思果先生的判語。但力主從今的辯士並不就此屈服。他們會駁:「語言貴有溝通之能。而要字詞起溝通之效,不是靠追溯古義,而是靠約定俗成來的。當字詞的某一用法行之已久,大家一看就能明白,縱使有違古義,亦無礙於今人溝通。」依此立論,縱使「一個觀眾」「分享悲慘經歷」「我討厭昆蟲」等句違悖本義,現代人卻早已適應,見怪不怪,一眼就看懂整句話的意思。此外,字義和文法亦會因時遞變。像「亦」字本指腋下,古人都早廢棄此用法了,難度古人又錯了嗎?現代中文就有現代的新法度,捧著古書說今人錯,反被譏為不合時宜、不知通變罷了。從今派真也理直氣壯。

說「今文有今文的新標準。」和說「古文才是漢語正統。」差不多,皆非究竟之論,逞一時口舌之快而已。若反問:「憑甚麼今文才算標準,古文不可當標準呢?」從今派就不得不舉出今文作準的理由。新標準一說到底只是正統論的變調罷了,於說理無益,純屬贅論。

然而,現代漢語早已通行,無礙溝通,這倒是真實得可怕。政府、企業、學院每天的書信來往,豈只千萬?全都用歐化文體寫成。只要大家齊齊寫錯同一隻字,齊齊顛倒舊中文句式,溝通便不成問題,新文體便約定俗成了。君不見網絡三不五時就創生一堆像「很二」、「杯具」、「屌絲」這樣的潮語?年輕人造字不守成規,只要大家都用,用得多,自然就能表情達意,溝通四海了。因此,若獨以寫錯字、砌錯句為由,攻擊現代漢語,不單無法屈服從今派,甚至會遭反將一軍,說復古派是王莽復周禮,強立生字僻語為正宗,反亂今人習慣。

錯字寫得多,就成了正字,這是從今派的思路。誠然,若單就實用而論,復古派滿盤皆輸。文不通,字不順,又如何?今人照樣應世,錢照樣賺得多。處當今之世而咬文嚼字者,猶蒔花刻篆,區區少數人的玩意罷了。倡今人改寫古體文,猶迫令村夫農婦吟詩作對,一樣不切實際。

我提倡古文,野心不大,點綴紛繁足矣。中文文辭本優美,自西風東漸,人人爭相仿傚歐語體裁,囫圇吞棗,邯鄲學步,致使文采日敗,古意凋零。凡現代漢語所流經,兩岸一片死象。吾心不忍,唯願古文之美不絕嗣於我輩。種花人不求人人識花,但多一人因賞花而悅目,他的內心便多一分歡喜。種古文者又豈有異哉!

用肉眼辨美醜簡單,用文字論美醜卻既艱且難。我說古文比今文美,這只是一己偏好嗎?還是有公理可言?下文將述古文之美。

二零一三年十二月二十二日

2013年12月15日 星期日

中文復古 之一:古今何從?

歷來論語言的因革損益,都有兩派意見。一派復古,一派從今。像廣東話字該如何讀音,就有何文匯主張恢復《廣韻》古音,和王亭之主張順從今人習慣。在漢語翻譯界,就有一方主張譯文要像傳統中文,忌創生字和新文法,另一方主張譯文就是譯文,不一定要像傳統中文,最緊要是貼近原文結構。我批評現代中文差,根據的是字詞原義,屬復古一脈。近代學人思果、余光中、古德明都好倡古法,屢屢痛砭歐化中文,是復古一派的佼佼者。另邊廂,有人替現代中文護航,言今文完足,無須師從古法。

我批評今人錯用「討厭」,往往將「昆蟲討我厭。」寫成「我討厭昆蟲。」,根據「討」「厭」二字的原意,和古文慣例。有讀者反駁我的觀點,挺「甲討厭乙」此句式。我認為他的話頗能反映從今派的流行思路。據讀者所說,漢語多凝固詞。當單字連用的次數多了,漸漸凝固成一體,構成新詞。例如「乾淨」,「乾」和「淨」本來分指不同意思,連用次數多了,「乾淨」遂成一詞。「學」與「習」,亦本寓二意,連用次數多了,遂生「學習」一詞。「討厭」亦屬其一。此外,中文有虛化現象,有些字會慢慢失去原意,變成虛詞。如「可以」一詞,「以」字早已虛化,只剩下「可」之義。「國家」本指國與家,「妻子」本指妻與子,由於「家」及「子」字虛化,就只剩下「國」和「妻」字的意思。國家即國,妻子即妻。「討厭」亦然。「討厭」只取「厭」字義,「討」字虛化,故說「我討厭昆蟲。」就跟「我厭惡昆蟲。」差不多。據古義說今文錯,乃不通今文語法所致。

如此論事策略,我大可套用在現代中文的每一分寸,用來證明今文不壞,無須刪改。像今人無事不「分享」,我大可說中文有虛化現象,「分享」只取「分」之語意,「享」字早成虛詞。中文有歐化現象,「分享」改寓英文「share」之意,至於中文原意嘛,早已淘汰掉了。說「分享悲慘經歷」不對,純屬食古不化,不通今文歐化之理。

在下見少識薄,不諳今天的語法研究,僅雜七雜八聽過一點哲學。英哲休謨(David Hume)提出過著名的實然應然二分(is-ought distinction)。現實如何,並不能推論出應該如何。比方說,現實中大家都說謊,並不因而證明大家都應該說謊。同理,今人寫文習慣如此,並不證明今文正確,證明大家都應該因循今文制式。所謂漢字凝固及虛化,只是些唬人的術語,用來歸納今人的行文習慣,並不因而證明現代中文寫得對,寫得好。寫錯,就要改。寫壞,就要修。今人多寫凝固詞,也許今人全都寫得不好,或有些凝固詞好,有些不好。同樣,單說古人怎樣寫,今文如何不同,也不證明古文就比今文好。復古派須提出理由,證明古文好,今文差,今文應效法古文。從今派也須提出理由,證明今文不壞,無須芟剪。到底應該沿用今法,還是棄今師古,需要另外仔細論證。並且很難籠統說今文全都完好,或今文全都不好。寫文章不是刀耕火耨,不能如除草般粗劈濫燒。寫文章如種盆栽,是藝術,是雅趣,須枝枝細理,葉葉精修。逐字研磨,逐句推敲,剪掉劣芽,嫁接良枝,中文才會長得茁莊,長得漂亮。

至於怎樣寫才算好的中文呢?中文好壞有標準可言嗎?吾將於下篇議論之。

注意了!復古者並不守舊,從今者亦非維新。切忌混淆現代漢語的從今論和白話文運動。民初,白話文屬於新文體,意在革除古文流弊。與白話文運動不同,當代的從今派力主維持現狀,態屬守舊。既然中文長成今天的模樣,就應順從之。現代中文自有其新法度,不必強照古法來批改。反之,復古派每每謀革今文之弊。但凡今人的寫作習慣離譜,復古派必口誅筆伐,不容姑息。可見所復雖古,意在創新,與白話文運動的進取姿態一也。

二零一三年十二月十五日

2013年12月14日 星期六

論「不錯」

廣東話會講「呢件衫唔錯喎!」,書面語亦會寫「這件衣服不錯!」「不錯」意近「尚好」、「還好」、「挺好」,相若廣東話的「幾好」,是句淺淺的讚賞語。講明不錯,就是雖未至於優秀,尚且不過不失的意思。說「你英文學得不錯,繼續努力。」,可。要稱許人英文學得規矩,不過不失,但尚可精進,可說「不錯」。若說「他英文測驗拿了滿分,真不錯!」,就未免小氣了。明明已經拿了滿分,還只落得一個不過不失,太嚴格了吧?難道拿不到滿分就錯了嗎?這種情況就該爽快讚賞,送他一句「真優秀!」。

「這家公司經營得很不錯,市場佔有率年年上昇。」
「她的跳水動作非常不錯!有望奪冠。」

這是現代的中文句式。今人多洋學博士,好模仿英文。既然「不錯」跟「好」差不多,那再配上個「很」或「非常」,就「very good」了。殊不知中文自有其法,不能盲從外語,不能隨隨便便就將「不錯」比附作英文的形容詞。其實,英文就有現成的「not bad」,可直譯「不錯」,用法也差不多。洋人從不會講「very not bad」,「not bad」亦僅指不過不失,不會混出「very good」的意思。唯有我國一眾洋學博士,頭腦混亂,外文漢語炒成一碟。殊不自知漢語根基浮淺,外文又學得皮毛,炒出一塌糊塗。邯鄲學步,終於連母語都丟失了。

假洋人啊!你可曾知道,受你鄙視的本土方言,都要比你胡混出來的假漢語強得多!廣東人只會講「唔錯喎!」,但從不會講「好唔錯」「勁唔錯」「非常唔錯」。要表示讚賞,講句「正!」「真係正!」「認真正!」就行了。望假洋人不要再發神經,亂寫一通,毁我中文!

二零一三年十二月十四日

2013年12月13日 星期五

論「非常」

今天,我又要再「分享」一個我「討厭」的語病,此病「非常」普遍。



非常常見

單憑字面,足以發現「非常」的意思。《史記.司馬相如列傳》講得清楚:

「藝世必有非常之人,然後有非常之事。有非常之事,然後有非常之功。非常者,固常之所異也。」

非常,就是非比平常、非同尋常,英文「abnormal」之意。照字面解,應該不難。但今人將「非常」用得草率,像「非常常見」這組字,古人決計寫不出來。

「袋鼠在澳洲非常常見。」

只要稍加分析,便知不妥。既然常見,緣何又非比尋常?心思細密的讀者馬上想到,「常見」之「常」與「非常」之「常」所指不同。常見指的是袋鼠,非比尋常,則指袋鼠隨處可見一事。若果袋鼠理應罕見,那袋鼠常見這個事實就變得不尋常了。這樣解尚算拗得通。但歸根究柢,大家寫「非常常見」時,可曾考慮過如此精細的意思嗎?

如此奇文,想必源自翻譯「very common」。既然「very big」譯作「非常大」,那「very common」就「非常常見」了。可惜,「very common」僅指常見,並無絲毫不尋常之意,「非常常見」是敗譯。舉回上例,「袋鼠在澳洲非常常見。」,無非指袋鼠常見於澳洲,而這事實無所謂尋常不尋常。其他如「地震在火山帶非常常見。」「偽裝在動物界非常常見。」「拜物在原始社會非常常見。」,皆旨在陳述事實,不帶該事實尋常與否的判斷。大多時寫「非常常見」,只是因為手滑,劣譯看得多,人寫我又寫,習非成是。



非常少見/非常罕見

既然有「非常常見」,就有「非常少見」或「非常罕見」。

「藍鑽石非常罕見。」

罕見卻不尋常,難道藍鑽石要隨處可見,才算尋常麼?正確中文,該寫「很罕見」或「十分罕見」。



非常普遍

除「非常常見」外,「very common」亦多譯作「非常普遍」。按現代中文,「袋鼠在澳洲非常普遍。」跟「袋鼠在澳洲非常常見。」一樣意思。由於「very common」不帶非比尋常的意思,用「非常普遍」去表達「very common」,就犯上跟「非常常見」一樣的病,不再復敍。

一物常見,卻非比尋常,例子要找還是有的。像今人多婚前交合,習以為常。也許有衛道之士鄙夷此風,認為此風雖廣,卻違悖常理,實應怪之。這類判斷可以理解,但即使要表達此意,也不會講「非常常見」或「非常普遍」,中文向無此例。「婚前交合居然變得如此常見,真荒謬!」清晰易明,何必訴諸「非常」?



非常普通/非常一般/非常平凡

「常見」或「普遍」,多用於平述,不帶褒貶。要批評某物亳不出眾,無甚看頭,現代漢語會說「非常普通」、「非常一般」或「非常平凡」,微帶貶意。

「這孩子長相非常普通。」
「這支球隊實力非常一般。」
「我只是個非常平凡的香港人。」

大部份人都長相普通,然則有些人普通得尋常,有些人普通得非比尋常。「我這麼帥,兒子偏偏長得這麼普通,奇哉怪也!」當然,這種情況不多見。大多時講「非常普通」,僅指平凡,亦無所謂尋常或不尋常的怪論。今人盛產怪論,卻不自知,疏於反思故也。



非常特別

既然有「非常普通」,就有「非常特別」。

「他是位非常特別的客人,可千萬別怠慢了。」
「死海真是個非常特別的地方。」

既然特別,自然非比尋常了,何必贅語?若說「非常」並不形容死海,而是形容死海特別這個事實,就更加不通。難道還有特別得很尋常,和特別得很奇怪之分嗎?



非常好

語病最可畏之處,在於傳播急速,而患病者幾乎不知自己染病。「非常好」相信人人都寫,從小寫到大,無人引以為怪。

「他兩兄妹感情非常好。」



好到非比尋常的兄妹,令人懷疑呀!



非常易犯


「學生非常易犯這種錯誤。」

既謂非常易犯,是指錯誤不常見嗎?若真不常見,又如何易犯呢?若很易犯,那就算常見咯。還是說有分易犯得來尋常的錯誤,和易犯得來不尋常的錯誤?據日常日法,說某錯誤易犯,無非指犯這錯誤很平常,無論如何都跟非比尋常搭不上邊。本來「學生易犯這種錯誤。」,意思完整。畫蛇添足,硬要擠上個「非常」,就不倫不類了。「非常」跟英文「very」不同,並非任何形容詞前都可硬擠「非常」的。



非常深刻

「貴公司給我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

說印象深刻,已有難得之義。說印象非常,可。《史記》載項羽為重瞳子。雙瞳孔罕見,給你遇到一個,印象自當然非比尋常。可以說:「項羽的容顏給我留下了非比尋常的印象。」「非常」與「深刻」連用,卻是多餘。莫非深刻印象還有尋常與不尋常之分?對奇異之物有深刻印象,實屬平常。對日常之物的印象件件深刻,反倒奇特。但今人從不會用「非常深刻」去表達這些幽微的意思。「非常深刻」純是「very impressive」的劣譯,就指很深刻而已。


非常完美

「某某的跳水動作非常完美,奪冠有望。」

完美就完美,美之極致也,無所謂程度之分。甲不可能比乙完美。若甲比乙美,乙就不完美。因此,但凡「很完美」或「十分完美」,皆屬胡說。「非常完美」,等而下之。



狗屁中文,舉不勝舉。再舉下去會瘋掉的,不如進補點古文,固本培元吧。

《韓非子.備內》:「是故明王不舉不參之事,不食非常之食。」
《後漢書.獨行傳.譙玄》:「夫警衛不脩,則患生非常。」
蘇軾《策略》五:「事出於非常,變起於不測。」
《三國演義》第四三回:「此人相貌非常,只可激,不可說。」

二零一三年十二月十三日

2013年12月8日 星期日

論「分享」

狗屁中文,層出不窮。繼「討厭」後,我要「分享」另一中文重症。

病症也可以分享嗎?當然!現代中文,發前人之所未發,無病不可分,無症不可享。在內地的醫療網站,我就讀到以下文句:

「糖尿病案例分享」
「憂鬱症患者歷程分享」
「精彩病例,共同分享。」

下至糖尿糖,上至憂鬱症,都是精彩病例,該當共同分享。可供分享之物,不只病症。隨便搜一搜網上新聞網,就發現到更多奇珍異寶:

「某某藝人分享母親悲慘遭遇」
「女騎師分享受訓辛酸史」
「在現場大方分享他們失戀的經歷」
「女股民炒股破產兩次的經歷分享」
「來賓親身體驗恐怖的環境,及分享自身的撞鬼經驗」

今人樂觀,不論染病、失戀、破產、撞鬼,皆可享之。享之不止,更要分人。我無大禍可供分人,只舉出了一個語病,算是相當吝嗇了,還望各位盡情享受。

今人都曉得享福、享樂、享譽,從來不會「享禍」、「享苦」、「享譭」。說人懂得享受,指他擅於搜羅美好事物,通其賞玩之法,即廣東話的「真識嘆」。分享,就是將美好事物分與他人,共同享受而已。今人不考究字義,卻將三災八難都一併分享了,豈不貽笑大方?

今人之所以屢犯此誤,乃受劣譯影響。國人為翻譯英文「share」,多用「分享」。可是洋人將「share」一字用得闊,不是單單「分享」就能涵蓋得全。「Two Americans will share this year's Nobel Prize for Medicine.」譯作「兩美國人將分享今年的諾貝爾醫學獎。」,可。得獎是喜事,兩人共得,可以享之。「May you share some tips to keep fit?」譯作「可以分享一下健身心得嗎?」,亦可。健身心得,聽了受用,可以享之。但洋人所「share」之物,並非全屬美好。將不快的經歷和感受講與他人聽,亦用「share」。「She shared her feeling of being depressed to the media.」罹患憂鬱,顯然並不好受。「Two Jews shared their experiences in the concentration camp.」猶太人向大家訴說在集中營的經歷,你認為他當時享受其中嗎?但冒失的譯者,往往就譯成「她向媒體分享患憂鬱病的感受。」「兩名猶太人分享他們在集中營的經歷。」不忍卒睹。

即使所「share」的是開心事,也不是所有開心事都可分享的。講明分享,就是要分出去,將美好的事物分給他人。但並非任何美好事物都可分給他人享用。《左傳.莊公十年》:「衣食所安,弗敢專也,必以分人。」《史記.項羽本紀》:「吾翁即若翁,必欲烹而翁,則幸分我一杯羮。」《史記.李廣列傳》:「廣廉,得賞賜輒分其麾下。」衣食、肉羮、賞賜,都是可分給他人之物。現代中文,但凡喜樂,都急不及待要分人,卻不知所分何物。「某某在微博連發三張美麗婚照並分享新婚感受。」又不是我結婚,即使我也結婚,我娶的又不是你老婆,我如何把你的新婚感受分過來享呢?「能與全世界的人分享我的成長歷程,這讓我感到非常興奮。」你進舉登科,出將入相,都是你的事。我又不是你,又怎樣把你的成長歷程分過來享呢?不如改成「詳述成長歷程」、「暢談新婚感受」。

比起「討厭」,誤用「分享」算是頗有名的中文病例。說其有名,因為發現的人多,談論中文語病的人多會提到,這是好事。無奈此病依然頑固,罹患者眾。故當不厭其煩,一書再書。

二零一三年十二月八日

2013年12月7日 星期六

論「討厭」

有藝人說「我討厭政治!」此話一出,討來不少揶揄與責罵。「你咁討厭政治,唔明架喇」「既然你討厭政治,就唔好怨個地爛」眾聲所指,無非藝人看待政治的態度。可曾有人發現過「我討厭某某」本身就是句鬼話,不論你「討厭」的是政治,還是「討厭政治」的藝人?

現代中文病句甚多,其中病入膏肓者,必數「我討厭某某」。因為如此造句實在錯得太離譜,卻偏偏散播日久,流毒深遠。「討」是動詞,有索求或招惹之意。買家討價,債主討債,乞丐討飯,學生討教,皆取「討」索求之意。自討苦吃,自討沒趣,就取「討」招惹之意。這些「討」字的用法,今人都懂。奇怪的是,一旦所討之物為厭,大家就滿紙荒唐,鬼話連篇了。討厭,就是招惹人厭、惹人生厭之意。如《紅樓夢》第十九回:「那李嬤嬤還只管問:『寶玉如今一頓吃多少飯?甚麼時候睡覺?』丫頭們總胡亂答應,有的說:『好個討厭的老貨!』」顯然,李嬤嬤討了丫頭的厭。說「政治討我厭!」,可,此句解政治招惹我的厭惡。說「我討厭政治!」,那不就成了「我」招惹厭惡嗎?

今人尚懂得「討人歡喜」,不正是「討人厭」的反義麼?大家都懂說「你真討人歡喜」,不會錯說成「我很討歡喜你」。奇怪的是,「你真討人厭」卻往往變成「我很討厭你」。每每聞之,惴慄不已。令我心慌者,是大家耳濡日久,早就見怪不怪,習非成是,連教科書、知名作家和知名學者都同犯此錯。今人書讀得比古人多,但讀得粗淺,尤拙於斟酌字義。人人爭相「討厭」,足見一斑。

二零一三年十二月八日

2013年12月6日 星期五

論「其實」

其實為何平日言談會夾雜那麼多「其實」?「其實」這字,其實僅指「按其實情」,夾在字裏行間,無非申明我說的都是事實而已。這樣講豈非多此一舉?難道有人會說自己說的都是假話麼?有,邏輯課討論自我拒斥(self-defeating)時會用到,如「我說的全都是謊話」。

說「其實」沒用,又不盡然。依我觀察,「其實」替句子添了一分捍衛真理的光環。既然強調自己所說乃「按其實情」,就意味有些人說的是「按其虛情」,故才要一再明申,遮破戲論。我不會無緣無故講:「其實我是男人。」大家一看就知,何須申辯?除非有人誤會我是女人,我才需要申明實情。「其實我很高興呀!」這話意味有人誤會講者不高興,所以予以澄清。「你看來很高興呀。」「對呀!其實我很高興呀。」這樣講就奇怪了。

其實,日常用「其實」時,大多無事需要澄清,更多是為貶人抬己。「你錯了,我才是對的。」,心底大概就是想說這一句。帶著這份驕矜自傲去與人交談,善乎?

其實,若去掉這篇短文的所有「其實」,文義不改,唯欠點指劃江山的霸氣而已。

二零一三年十二月七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