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3月29日 星期二

〈澤東廿五〉座談會後記


前日聽兩位導演對談,翁子光作主持,王家衛作嘉賓。尤有趣者,我聽不出交流的火花,只聽到兩代香港的隔膜與裂縫。王家衛雖鼎鼎大名,屬於他的時代畢竟悄悄逝去。影迷一路追隨至今,不經意擦肩而過,愈追愈遠。原來他停駐半路,望向時代的列車,早已貌合而神離。

也許早就風聞王家衛脾性,聽前我並無多餘幻想,不曾期待他會賣弄嘴皮上的風情,故作高深吟哦甚麼炫人耳目的大道理。顯然,席間影迷幻想落空了,也包括主持 人翁子光。 翁子光新晉導演,難得對上仰慕既久的名家,恭維不在話下,一心求證多年來看戲所思,儼然拜師問偈小沙彌。似猜迷般,認定王家衛既為名導想必妙語連珠,試圖 借些聽落很文藝的話題,旁敲側擊,套出王家衛的深層獨白。東扯一頁村上春樹,西扯一張白先勇,汲汲追問王家衛拍戲可曾參考某某名篇,可曾玩弄某某符號, 可曾寄寓某某訊息,可曾埋伏任何哲學或宗教情懷。我心下好笑,難道最著迷王家衛的人,反倒會憶想成狂,弔詭地變成最易曲解王家衛的人麼?還是任何擅長推砌 聲色的能手,都自有魔力引人尋幽,引人遐想歌影背後必定有個主宰符號森林的秩序?果不其然,遇上主持人的熱情,王家衛總是兜頭冷水般淋上懶 懶散散的解話:「不過隨意而已。」「都係一時貪玩。」地道的上輩港仔,玩世不恭,一認真便輸了。我粗知翁子光履歷,知他為寫好影評及劇本故,硬啃過不少文 學哲學,尼采福柯卡夫卡昆德拉一串主義是如數家珍。或許是他太用功,太刻意經營劇本,太習慣以言詮物羅織意象,彷彿要求每句對白、每段配樂、每件道具都必 然是呼應題旨的線索,以致捉錯用神,被老頑童擺了一道。他愈努力去讀,愈讀不懂王家衛這本奇書。

翁子光自然不是唯一中伏的影迷。台下爭先恐後發問,亦多搔不著癢處。只是大家寧願執迷,不願望清眼前活生生的王家衛而已。說到執迷,不得不提近年香港觀眾 的風勢大變,變得親暱本土、疏遠大陸了。「港產片」變成一塊值得珍而重之的老牌匾,「合拍片」變成一道挑釁神經的新創口。遇上類近的座談會,台上主持台下 觀眾循例必問香港電影如何續命如何還魂,似乎「香港電影」從來都是容易定義的口號。我心下又覺得好笑,難道蜚聲海外的老頑童還須自限於「香港電影」,特意 遷就區區香港觀眾的口味麼?台下問及會否擔心合拍片勢頭終將消弭香港電影的本土特色,王家衛應對巧妙,答言香港電影從來都非只著眼本地,從來都打算出口, 舊時尤其留心海外的唐人街;當年港產片勝在無政治包袱,嬉笑怒罵放肆大膽,飛車撞鬼極盡視聽之娛,正切海外華人口味。他補充一點,若香港電影想繼續興盛, 唯有精進攝製技術。台下問及王家衛如何評價時下的港產片,他的答案暗藏玄機,耐人尋味。他說最近看過的幾套港產片,都太沉重了,教人抑鬱。他說更想看令人 開心的港產片。

你求王家衛指路,他點你去周星馳。

二零一六年三月二十九日

2015年9月23日 星期三

《永遠的零》讀後感

生於戰後的一對姊弟,欲追查外祖父宮部久藏的身世,發現宮部為戰時神風特攻隊隊員,遂一一尋訪結識宮部的退役老兵,述史招魂,故事由此展開。

電影《永遠的零》改篇自同名小說,然兩者格調迴異。電影以懸疑佈局,姊弟由起初一無所知,到線索日多,逐漸感通外祖父心意。受訪老兵的口供亦如羅生門般,間有出入,或責宮部為懦夫,或誇宮部為勇士,有待姊弟與觀眾細細披瀝。全劇主軸,就在拼湊宮部生前的圖像,打探這位王牌機師的軍績,推敲他昔為人夫的心情。看完電影,我就曾與友人爭議宮部對祖國、對戰友、對妻室的種種想法。牽引觀眾思緒的焦點,儼然就放在宮部一人身上。彷彿戰爭只屬背景,用以突出亂世下委屈求存的人物。


我從小說卻讀出不同的趣味。沒錯,故事主線仍是兩姊弟追查外祖父,但與其說作者借二戰作景來寫宮部,倒不如說作者拎宮部過橋來談二戰。宮部貌似主角,追讀下來,你就發現宮部慢慢退居二線了。受姊弟問訪之老兵,娓娓道出日本參戰的種種史實:零戰何處優秀;日軍如何選拔及訓練機師;突襲珍珠港有何隱情;航空母艦如何改變海戰規模;空戰有何技巧;日美機師的待遇有何差別;日軍緣何走向敗局;日軍緣何組織特攻隊;特攻隊員心情如何,皆一一詳細交代。小說只屬形式,內文儼然一部夾敍夾議的兵書。直接關乎宮部的篇幅,反不及借題發揮的史料般多。故此感覺上宮部只算掛名的主角,談二戰方為正事。

然而,紙上談兵若般上銀幕,則未免囉唆,唯有裁掉,改以宮部生平為焦點。如此一改,原味盡失,亦屬無可奈何。譬如作者曾借老兵回憶二戰之便,介紹岩本徹三及西澤廣義等活躍史上的王牌機師,戲裏則蹤影全無。為避繁瑣,電影只保留了攸關宮部的親友,故虛構角色多,歷史人物少,假機師搶了真機師風頭,大異原書旨趣。

那末宮部純是可有可無的閒角嗎?追查外祖父的橋段,不過是舖墊軍事的開胃菜麼?我不知作者意圖,只知若抹走宮部,全書就肯定少了層古今互錯的味道。宮部一角設計微妙,雖為亂世中人,偏擅冷眼旁觀,準確分析戰局走勢,先天下之憂而憂。正值時人盲從軍令,甚至引愚忠為榮,宮部卻每每指出日軍高層的決策失誤,並適時反抗。正值時人好戰慕死,一心為國捐軀,宮部一反潮流,但求保命回鄉,再敍天倫,干冒同儕白眼。看在今人眼裏,宮部珍惜人命,惦掛妻兒,最合常理不過,但與當時氣氛格格不入。不論才情,宮部皆似超越時人,彷彿不屬於二戰一代,反倒更像生於平成的現代人。話雖如此,他又是海軍精英,擅駕零戰,曾親赴珍珠港前線,終投身沖繩特攻隊,望盡日美海戰的風風雨雨,比任何人更具資格審視戰情。唯有如此置身局中又游離局外的設計,使宮部能以類近現代人的眼光,批判軍中種種荒謬。宮部實乃作者安插於二戰日本海軍的間諜,乃暗助後人管窺舊世的閉路眼。

若想涉獵點二戰海軍史,打聽下零戰與大和號的威風,又頂不住專書枯橾,我會推薦小說《永遠的零》。

二零一五年九月二十四日

2015年9月16日 星期三

佛學西傳記

原文:
How an 18th-Century Philosopher Helped Solve My Midlife Crisis: David Hume, the Buddha, and a search for the Eastern roots of the Western Enlightenment

邊讀邊想像,要是拍成電影,將是何等精彩的劇本。身為人妻、育有三子、靈根早慧的哲學家高姵妮(Alison Gopnik),中年突遭異變,與一女急墮愛河,並雙雙遠奔,一嚐叛世滋味。然未幾分手,家庭早破,惶惑失措,習以為常的生活都一去不返了。藥石難奏之下,遂埋首佛書,但求一絲寬慰。不意聞悉曾遠赴西藏學佛的耶穌會士德斯德利(Ippolito Desideri),並為之深深著迷。細加追查下,發現德斯德利與哲學家休謨(David Hume)或有段鮮為人知的淵源。兩人先後客居法國小鎮拉芙雷(La Flèche),著書立說,前後相差八年。Hume的名著《人性論》(A Treatise of Human Nature),或許寫成於德斯德利遺下的佛學影子。

德斯德利半身像與布達拉宮
鏡頭一轉,年少志高的德斯德利,決心親歷東土,揚耶教於遠方。航至印度,繼涉水攀山,自德里翻越喜瑪拉雅,終達拉薩。沿途枕雪而眠,扶葡萄藤來過河,巧遇韃靼公主,幾經奇遇,多番出生入死,不亞玄奘西遊。為佈教西藏,德斯德利朝覲藏王,深造藏語,苦研佛經,與一眾喇嘛並居同桌,終成為歐洲初期的藏傳佛學專家。然十二年後,歐洲耶穌會傳令德斯德利返航,德斯德利唯有攜同他的見聞與學識,黯離東土,回渡西鄉。其後夾撰夾譯,引藏傳佛學入歐,著論至死,餘生未能回藏。

幾經追查,高姵妮留意到另一位學者杜雷(Charles François Dolu),以為德斯德利與休謨一度闕失的連繫。同屬耶穌會士的杜雷,亦曾遠赴東土,佈教於暹羅,後因戰亂而回國。他曾於拉芙雷緣會德斯德利,多所交流,見載於德斯德利手札。八年後,又與休謨同處一鎮。德斯德利之佛學專論,曾否經杜雷媒介,輾轉流傳予休謨呢?

幕末,高姵妮走出陰霾,與新伴艾維(Alvy)成婚。若要為此電影打甜,我會安排休謨同杜雷來一場春光乍洩,作一夜激情的奴隷。

二零一五年九月十六日

2015年7月25日 星期六

挺粵三勢

近聞有港語學成員,說港人向以粵語為母語,卻被迫以北話行文,縱於文事上加倍練習,亦難企及以北話為母語之大陸及台灣作家,故香港無法產出足以平分秋色之本地文學。欲振興香港文學,唯有放棄北人當道之書面語,提倡本土版的「我手寫我口」,粵語入文。

我向來支持粵語入文,但聞謬論如此,不禁瞠目結舌。姑勿論香港文學是否真落後人家,如此思維,竟與倡普教中之口吻如出一轍。倡普教中者常言,用慣普通話有助學好書面語,遂此,唯有以普通話作母語,方能寫出一流的書面語,用慣粵語而寫書面語,則不免落入下乘了。雙方皆認書面語係北話主場,想寫好書面語,最好棄粵從普。

有趣的是,港語學乃反普教中之生力軍,屢屢強調學普通話無助寫好書面語,而講粵語亦不見得妨礙之。此乃守勢,防止北方政權借漢語教育之名,消滅粵語。

另邊廂,陳雲道粵語上承漢唐正統,用慣粵語而寫華夏雅言,比專操北話者更勝一籌。此乃攻勢,企圖於北人當道的戰場,反將對手一軍。

自認香港文學不及操北話的鄰居,自甘放棄漢語文言的陣地,改期偏安粵海,此乃去勢。山河已失,連詩書禮樂都要拱手相讓予北方。

二零一五年七月二十五日

2015年6月13日 星期六

大言不若小品


國中有善醫者,凡診症下藥,必見立效。然若問其病理,卻淨是撞鬼犯煞等等胡說八道。故人皆稱其醫術而詬其醫學。

除城邦論外,陳雲亦以中文保育叢書著名。由《中文解毒》、《執正中文》、《中文起義》讀到《急救中文》,我都算陳雲的捧場客了。每每讀畢,總覺名不符實,味猶雞肋,嚼之無肉,棄之可惜。他善於從官商講辭及文告中圈出病句,狠施撻伐,大肆芟改。我與陳雲可謂同讎敵慨,凡他聲討之病句,我都輒望欲吐,凡他手撰之繕文,我都欣賞有加。瑕疵出在解釋。譬如〈收返香港與回歸祖國〉一文,道「歸」字義貶,有收檔、執笠、萬事皆休之意,殊不吉利。故官方喜說「回歸」以代主權易手,乃無文之敗筆,竟預告了香港破落。說「回歸」的確討厭,但其可厭處恐非「歸」字不吉利吧。試比古德文〈「回歸祖國」〉一文,道「回歸」有主動意,然香港無從自決,未曾主動投向中共懷抱,所謂「回歸祖國」,不過政治謊言耳。同樣呵斥「回歸」一語,理據不同,少了陳雲戾橫折曲之矯氣。陳雲論當世中文,診症下藥俱佳,唯每每高談病理,總嫌牽強附會,非其信徒實難以委念融通也。想讀同類書,對治時下語毒,我首推思果、余光中及古德明著。

話雖如此,我卻真心佩服陳雲的中文造詣。當世所謂作家,十居其九寫不出典雅中文,陳雲則是珍而又稀的傳統翰墨。欲領教真功,中文保育叢書不若他談風論故的小品。如《難忘香港食與色》與《旺角街頭種高樑》,鶴髮童心,以舊文述當世,誠備國師水準。

二零一五年六月十三日

2015年5月13日 星期三

論身份的霸權之一:身份有序




近日細讀梁文道論中港矛盾之文,精彩過後,輾轉反側,逼我想了很多關乎身份的疑難。欲藉此行文,稍作清理。

論及香港近年的本土派之前,梁文道寫過一系列題為〈身份的霸權〉的時評。依我讀來,〈身份的霸權〉點出他賴以反思身份問題的核心觀念,是他分析個別案例的理論背景。簡言之,就是我們都錯將某些身份看得太重要了,就如孔乙己堅持穿長衫一樣可笑。他所謂「身份的霸權」,即指太過在乎某項身份,以致「不把某個身份看成是偶然的東西,也不把它當作是在某種社會環境下才有作用的角色,反而視之為人生在世的根本條件」。不管這是否常態,於梁文道而言,身份的霸權都是種有待克服的病態。若有國要其民念茲在茲,時時刻刻心繫自己的國民身份,那這國多半不太正常,甚至有病,使其民平白陷入種種無端的煩惱。

那到底過份重視自己的某項身份,會釀成何等不雅的局面呢?這種心態會具體顯現成甚麼論述、甚麼體制呢?梁文道舉了一例,以茲說明:

假設我在外國某地的商場要去洗手間,隨隨便便就衝進了女廁,然後嚇了裏面的女士一跳,被他們齊聲大罵。這時候我會不會說:「怎麼啦?我為什麼就不能進女廁?你們是不是瞧不起中國人?你們以為今天還是華人與狗不可以走進公園的年代嗎?」當然不可能,因為這樣的回應實在太過荒謬,人家在意的是我搞錯了廁所這種場合的性別區分,而非我的國籍與族裔身份。

釋例如下:

這就是身份的秘密!它乃一連串的角色與外衣,我們每一個人都擁有一長串不同的身份。譬如我是一個男人、一個異性戀者、一個佛教徒、一個中國人、一個香港人、一個在媒體工作的人、一個兒子、一個兄弟、幾間學校的校友……。這一連串身份全都各自對應着不同的社會場景與需要,我們則以不同的身份來回應那些不同的需要,所以我們每一個人都同時分佈在社會上不同的位置。在拿護照過海關的時候,我的身份是香港特區護照持有人。在回到家裏吃飯的時候,我是家人的親戚。雖然有時候我們會以多重角色進入一個環境,但對好些環境的區分還是得弄清楚的。若是想進洗手間,一般而言,性別的身份才是關鍵。我要是以為國籍是能否進入一個洗手間的重點,那就一定會變成鬧劇了。雖然我可能很看重自己擁有某個角色,例如佛教徒這個身份,但我們也很難以為它會在這個世上無往而不利,在進入某一個國家的時候不只不呈示護照,還要告訴海關「這一切都是空的」。

身份好比外衣,人人都有一櫃的外衣,但大概都不會全披上身,而會因應場合來配搭。同樣,人人都牽扯住一連串身份,不同身份分別在不同的處境下擔當主角。在朝則為人臣,在家則為人子。而梁文道認為時下中國人之所以動輒懷疑人家歧視中國人,正正在於他們太在乎中國人這件外衣,以致時時穿,處處穿,任何場合都要披著同一套身份來想問題,孔乙己飲酒老是要裝讀書人一樣。梁文釋曰:

麻煩的是,人類有時會喜歡為這些身份排序,為它們整理出一個優次排行,然後把其中一個環節的身份放在最重要的位置,相信它是王牌,認為它在任何牌局下都具有至高無上的地位,毫不理會身份角色以及社會處境的複雜關係。

懷疑人家歧視中國人,畢竟只屬懷疑而已,尚算小事。身份霸權為禍至烈處,卻會使某項身份真正成了王牌,任何場合下都凌駕其他考量,無往而不利,更厲變成習俗,成規則,成律法。譬如公司招聘,不論學歷、經驗與技能,單憑殘疾一項便預先篩走一批應徵者。譬如註冊結婚,不問兩人是否相愛,是否願意許諾終生,反正同性戀一律禁止。當一地不再需要看場合,單憑某項身份,便可奪人性命,抹殺其於任何處境下現身之權利,那便是身份與場合徹底脫勾之時。如中世紀的女巫,如納粹治下的猶太人,如文化大革命時的右派,好比一件受人唾棄的外衣,不問場合,反正永遠不容披身,不如直接扔掉。

好了,既然有身份的霸權,我們又該怎樣做呢?我認為「身份的霸權」是個很巧妙的名相,梁文道藉此點出了一條迴異傳統的思路。梁文道向以佛教徒自居,屢番強調他在學習如何不把自我看很太重要。這種放棄我執的修行,延展到他對身份的反思上。他質疑我們應否將任一身份看得太重要,那怕是他佛教徒的身份,重要到為之排次論第,堅持某一身份總要比另一身份優先。且回顧歷史,很多倫理學家其實都不太介意為身份排次論第,甚至可以說,倫理學家就是喜歡板起嘴臉,教訓世人甚麼身份才最重要。如康德在〈答「何謂啟蒙?」之問題〉一文中寫道:「一位教士有責任依照他所服務的教會底教義對其教義問答課程底學生及其教區底教徒演講;因為他是依照這個條件而被聘用。但是他以學者底身分,擁有完全的自由、甚至天職,將他對那種教義底錯誤成分的想法(它們經過仔細推敲,且是善意的)以及對宗教與教會底事宜之更佳的安排的建議告訴公眾。」康德指出一名教士至少有兩個身份,即教士的身份與學者的身份。授課時,教士身份擔當主角,義該宣講其所屬教會之主張,其餘身份須暫且懸擱。一旦下課,教士身份便可退隱幕後,任康德提倡的學者身份登場,公開議論其所授教義之紕漏。在康德看來,這種日頭係人夜晚係鬼的做法一點也不矛盾。不同場合,就該奉不同身份為先。

然而,命運未曾讓我輩舒舒服服做人。若有教士真如康德指點般行事,那教會多半會勒令他噤聲,否則辭退之,使教士學者兩身份無法並存於世。這個世界就是有形形色色的奇怪處境,教不同身份衝突,逼人權衡取捨,此即所謂「兩難」。而最喜歡思考兩難者,莫過於倫理學家了。譬如父攘羊,其子該如何自處呢?孔子答:「子為父隱,直在其中矣。」身為村民,理當指正竊賊,維護公義。但不幸竊賊正是生父,身為人子只好先替父親隱瞞了。此情此景下,人子之義與村民之義相左,逼人二擇其一,那我唯有以人子為優先了。但我大可不必放棄村民身份,只是暫且委之屈之,等風聲一過,再無人追究失羊,我又做回一名直躬的村民。偏偏有些情景欺人太甚,逼你無論如何都得放棄一項身份。瞽叟殺人,舉國皆知,實在隱瞞不下,舜該如何自處呢?舜身為一國之君,理當緝拿犯人,繩之於法。但身為人子,又義該包庇父親。他總不能上朝就囚押瞽叟,下朝就劫獄,隔日上朝又再囚押瞽叟那般變態吧?孟子答:「舜視棄天下,猶棄敝蹝也。竊負而逃,遵海濱而處,終身訢然,樂而忘天下。」

沒錯,也許倫理學家才是天下間最熱衷搬弄身份的人。在他們眼中,沒有倫理秩序的世界實在太混亂了,太多衝突了。為排解身份的衝突,倫理學家不但「喜歡為這些身份排序,為它們整理出一個優次排行」,也喜歡「然後把其中一個環節的身份放在最重要的位置,相信它是王牌,認為它在任何牌局下都具有至高無上的地位,毫不理會身份角色以及社會處境的複雜關係。」孔子曰:「君子無終食之間違仁,造次必於是,顛沛必於是。」,就是要人念茲在茲,時時刻刻想到自己該做一位君子,別因外界風波而變節,此誠道德修養也。

由於結構相似,有時當政者籲人愛國,聽起來就跟道德教育差不多。二零一二年香港那場反國教運動,其所反的洗腦課程,全名就叫「德育及國民教育科」。梁文道憶述了他在台灣受愛國教育的經驗:

我還記得,在台灣上小學的時候,偶爾我們會在課堂上談到一些「忠孝兩難全」的故事。然後我們會被鼓勵思考,究竟忠和孝誰比較大。面對關鍵時刻,例如鄭成功收到了滿清恐嚇,是要投降歸順,還是看着他爹鄭芝龍受死;換了是我,我該怎樣抉擇?通常老師不一定會逼着我們選忠,但我們都感受到了大環境大氛圍的作用,知道鄭成功之所以是英烈之所以是古今之完人,恰恰是因為他最後走上了較為正確的那條道路。國家喜歡這類故事,因為它們能迫使我們漸漸接受一套價值的序列,一套愛的序列。在一切價值當中,唯忠至上;在一切的愛裏頭,愛國是最大的大愛。

原來為身份排序,向來都是道德教育與愛國教育的共法。倫理學家並不抗拒排序,關鍵是怎樣排,當視哪項身份為優先,修天爵還是修人爵。所謂禮崩樂壞,就指世人的價值觀出錯了,顛倒了,有識之士唯有現身說法,糾正世風,重整倫理,為身份排序正是治病之方。梁文道卻告訴你,這一切煞有介事的排序本身就屬病態,但凡將某項身份看得太過重要,已成身份的霸權。我之會覺得「身份的霸權」這名相有趣,在於其質疑一切標舉身份的論述,包括自命高尚的倫理觀。原來問題不在穿錯了衣,以致出醜,而在大家都太過在乎穿著了。

為身份排序到底病在何處呢?梁文道如此解釋:

忠孝之辯,就是國民身份和子女身份那一個排得更高的問題。這類故事本身無害,甚至還很有哲學意義,頗能促進我人思考的能力。可是它們太過「離地」,沒有多少常識上的意義,因為我們大部份正常人都不會碰上鄭成功的處境,所以這類故事過去往往只為士子所備,不及於百姓。 

在日常生活裏頭,要是這些關係和身份的要求與責任發生衝突,我們往往得靠着實踐智慧在其中巧妙調協,挪移衡沖。沒有多少人會先抽象地想像所有可能,再硬生生地為自己所擁有的一切身份與角色之間分個高下,然後將思考結果付諸應用。 

一來,兩難處境並不常見,犯不著杞人憂天;二來,萬一遇上兩難,那就用實踐智慧擺平好啦,何必硬套理論呢?

第一點並不足取,簡直冒犯了整行保險業。若有客戶說:承保範圍太「離地」了,不如作罷,不知其經紀該作何想?兩傘革命前夕,也甚少港人想到即將面臨盡孝還是盡義的抉擇。況且,身份兩難其實不如梁文道所講般罕見,甚至可說無處不在。即使未必危急如母親女友同時墮海,單是時間如何安排、心思如何投放,已涉及微妙的身份角力。年少時,母親總叫你專心讀書,學業為重,不要分神踢波拍拖,便是要求你以學生身份為尊,凌駕波友、男友等正業以外的身份。及年長,又要面對事業家庭熟輕熟重的掙扎。難得長假,是陪家人出阜散散心好呢,還是跟老闆出差博上位好呢?

至於第二點,「實踐智慧」聽似親切,實則頗費人索解。譬如有人事業為重,放假決定跟老闆出差,犧牲親子樂,他就經已選了職場身份為優先。所謂實踐,不就正是為不同身份與角色分個高下麼?也許他說「沒有多少人會先抽象地想像所有可能」,是指計劃趕不上變化。我總不能預先設想好所有可能遇上的兩難個案,逐一解謎,等殺到埋身即付諸應用吧?可是,這般指責又未免「離地」了一點。 我想世上未曾出現過如此精巧的愛國教育,企圖想遍所有可能發生的兩難,要求你逐一演習,並提交應變方案。與其當成計劃,不如當他在誘你表態,教眾人涵泳在忠君至上的大環境大氛圍之中,耳濡目染間,愛國情操就注射進各人的血脈裏,成為你神聖不可分割的一部份。好比家母不嫌囉嗦,三番四次提你得閒就返屋企飲湯一樣,你卻上繳一份飲湯時間表,計劃好來年返屋企飲湯的時間,肯定會錯意了。家母要你上心,定時定候就識返屋企一趟。

也許引文的形容稍嫌誇張。所謂實踐智慧,並不阻人權衡身份之輕重。而所謂身份的霸權,亦未曾教人事先謀定一切兩難的對策。兩者的真正交鋒,在於身份的霸權欲培養人「觀念先於實踐」的習慣。實踐乃處境中事,隨機應變,因時制宜,就像《無間道》裏的劉建明,今日,我幫呀公做嘢,聽日,我想做個好人,誰能保證自己永遠效忠同一個角色?有鑒於人性善變,堂堂大國亦會像小孩扭計一樣,盼你時時刻刻掛念他,生老病死,都任他佔據你的心頭。按梁文道講法,他願你永遠排他在身份序列的前端,縱使平生罕遇忠孝兩難:

假如一個國家總是讓國民陷進要不是出賣朋友、出賣家人、出賣伴侶,否則就是出賣國家和人民的困境的話,那麼這個局面也一定不是個正常的政治局面。僅管如此,國家卻還是願意我們在正常狀態下慢慢接受一套不正常的價值與身份的序列;而在這套序列當中它總是排在最前面。

愛國不是做習題,他未必要求你預演定批鬥父親、揭發配偶的場景。如今又不是文化大革命,誰會有事沒事跟親朋戚友「劃清界線」呢?正如你愛家母,就會時時關心、勤勤探望一樣。所謂愛國,就是要你熏染上一股無私的情操,不必多所細慮,自自然然就會奉國為先,未及實踐,心中就先有一套牢固的身份階梯,以為觀念,省卻你挪移左右、衡沖其間的麻煩。

至於實踐智慧,並不單只善變就足以概括。善變可以毫無章法,不成智慧。實踐智慧乃一門協調兩害的藝術,一套消弭身份等差的太極拳。且舉鄭莊公隧道會母故事,以資說明實踐智慧之妙運。

話說春秋時,鄭武公娶妻,曰武姜,姜氏生二子,長子名寤生,次子名段。 寤生逆產,驚痛姜氏,故姜氏一直厭棄長子,偏寵次子。姜氏多番慫恿武公立次子為繼,公弗許。後來寤生繼位,即鄭莊公。姜氏向莊公索大片國土,封與段。莊公孝順其母,許之。後來段起兵做反,姜氏欲裏應外合,私開城門放入叛軍。奈莊公城府淵深,早察其謀。段不敵,敗走。莊公怒,放逐姜氏至邊城穎,並誓言曰:「不及黃泉,無相見也!」然沒多久,莊公後悔了。穎考叔知情,假托進寶,乘機獻計。莊公宴請考叔,考叔舍肉不食,公問其故。考叔說他家有老母,未曾嚐莊公所賜之食,遂願打包回家孝敬老母。莊公黯然,嘆考叔尚有老母可伺,他卻沒有。考叔追問,莊公坦誠相告,考叔順勢獻計,道只需深掘黃土,掘至泉水湧處,母子隧道相見,便不算違誓了。公從之,自此樂也融融,母子親愛勝初。

這故事有兩大要素。一來,人性善變。莊公由孝順姜氏,改為憎恨姜氏,最終又為之懊悔,一切何嘗盡如人料?二來,身份衝突。莊公身為國君,不願違誓,損害權威。身為人子,亦盼破鏡重圓,天倫再敍。 其所掙扎者,在於他兩邊都不想放棄,不願為了其中一項身份,犧牲另外一項。最後策士巧勁略施,煩惱就消弭於無形了。如此智慧,確實取巧,硬要挑剔的話,考叔不過偷換了「黄泉」的意思,以陽間水代陰間水,莊公終究沒有信守誓諾。但臣下都想必體諒,兩難終究是漂漂亮亮解決了。

提起愛國教育,通常港人就直喻為「洗腦」,鄙之唾之。愛國之為霸權,正正在於「觀念先於實踐」,他亦要人動腦思考,唯腦筋必須洗乾洗淨,以確保想出來的答案永遠標準。反觀實踐智慧,強調隨機應變、因時制宜,無疑是任何身份霸權的剋星。港人向來都較冷智。冷,在於不輕言愛,不易受煽情論述所感召,傾向凡事都與之拉開一段距離。愛國?唔好再肉麻啲。智,在於擅長「走精面」、「撈世界」,周旋制限之間,不齒於任何僵化的行事教條。如此既冷且智,本應最夾實踐智慧的嘴形。然而,伴隨愈演愈烈的中港矛盾,香港已慢慢選了一條情緒高漲的戰線。所以每當梁文道提起他所偏愛的香港時,他總是在懷緬。

「這就是我所經歷過的香港,一個國家不現身,身份不排隊的香港。」

二零一五年五月十三日

2014年9月13日 星期六

論普羅米修斯

近日香港立法會主席曾鈺成先生於報章刊登〈不顧後果〉一文,點評希臘神話英雄普羅米修斯,責其行事不顧後果,終至貽禍人間。雖稱英雄,實有悖英雄美譽,不足為訓。

被縛的普羅米修斯
為何曾主席會如此論斷呢?按他說法,普羅米修斯既有大智慧,早該知道宙斯心胸狹窄。一旦盜火,宙斯勢必報復,降禍人間。若真心為人類福祉著想,就不該盜火。既已魯莽盜火,只能證明他鼠目寸光,根本未曾念及盜火的惡果。既然盜火之患早可預見,普羅米修斯就該為種種人間疾苦負責。

曾主席行文簡潔,理路井然,不諳希臘文明的讀者,確易輕信該文的片面之辭。然而,研究盜火傳說的學者,古來大有人在,至今不絕,案情遠比曾文之輕描淡寫來得複雜。古今亦多傳頌普羅米修斯的騷客,如歌德,如拜倫,如雪箂,他們並不都是笨伯。縱觀全文,曾主席一味強調盜火之患,卻無細論盜火為人類帶來的益處。若盜火之益遠大於患,那普羅米修斯甘冒奇險去盜火,便算真英雄、大勇士了。然而,曾主席似視盜火為有害無益之事,寫道:「人類本來幸福地生活在一個純潔和諧的世界裡,從此便要承受各種天災人禍。」人類本就安居樂業,和諧純潔,你普羅米修斯又何苦多此一舉,徒生事端呢?

普羅米修斯盜火前,人類就真活得幸福美滿嗎?盜火故事有多個流世版本,曾文之說也許根自赫西俄德之史詩《工作與時日》。其中明載,宙斯假潘多拉之手報復人類前,人類的確活得無疾無苦,一切世間疾苦全由潘多拉之罈而來。赫西俄德旋即講了一段人類降格的故事。話說太古以來,地上生滅過五代人類。第一代人係金族。那時神人雜居,相安太平。金族人生無營役,麥穗不耕而自熟,長壽而靡憂,逍遙以終日。在世時無病無痛,離世時亦恍如甜睡一般。名符其實,金族是人類的黃金時代。金族入土為安後,代之而起者係銀族,繼以銅族,繼以半人神族,至鐵族,即赫西俄德述史之時。他嘆道:「但願吾不曾苟活於此第五世,要麼死於前代,要麼生於未來。」鐵族人與惡為鄰,風尚詭譎,民不信而無恥。子不肖父,兄弟失和。弗得神眷,以致日夜操勞,憂患終生。我們不清楚盜火說與五代人類說是否同屬一篇融貫的神話,只知兩段故事同樣是幸福的墓誌銘,告別那早已逝去的美好時代。

赫西俄德
赫西俄德不曾交待火種的用處。柏拉圖在其對話錄《普羅泰戈拉篇》則詳載了普羅米修斯盜火的緣由。話說太初之時,天地間只有神明,尚無人類及飛禽走獸。後來,諸神混合各種元素,創造眾生。但此時的動物徒具形體,缺乏維生之機能。諸神遂指派普羅米修斯及艾皮米修斯為眾生調配資質。艾皮米修斯當仁不讓,率先給眾動物分發了各式各樣的才具及體格,或賦蠻力,或稟敏肢,或披堅甲,或長豐羽,或曉遁地,或擅飛天,此虛彼實,相生相剋。可是輪到人類時,艾皮米修斯卻已將維生之資分發淨盡,再無任何寶貝留給人類。當隻隻飛禽走獸都變得強壯後,人類依然一身赤祼,既缺禦寒之羽,亦乏護體之甲。與兇禽猛獸為鄰,人類遂有滅種之虞。普羅米修斯靈機一觸,從火神赫菲斯托斯及智慧女神雅典娜處盜來火種,饋贈人類。從此,人類長了用火的本事,賺得一時溫飽。但即使得到普羅米修斯的饋贈,初民仍舊貧弱,危機依然四伏。他們散落各處,孤身在野,弗能匹敵強壯的野獸。使保一時溫飽,亦難免擔驚受怕。後來,人類改為聚居,漸通政治,始見強大,不必再懼野獸,那是後話了。

埃斯庫羅斯
按柏氏記憶,先民生活遠不如赫氏所講般如意。那普羅米修斯所盜之火,又為先民帶來了甚麼實惠呢?起初,人活得跟禽獸差不多,穴居野處,茹毛飲血。得火,係人類命數之轉捩,人從此擺脫蠻荒,踏上文明的坦途。埃斯庫羅斯於劇作《被縛的普羅米修斯》提及,火乃眾工藝之本(παντέχνου πυρὸς σέλας)。火種取自火神的熔爐,而火神赫菲斯托斯恰恰亦是匠神,兼司工藝。普羅米修斯遺火人間,就非僅僅教人燒灶煮食、昇爐取暖這麼簡單。他實賜人以造物之術,將煉冶的本事帶落凡間。用火煉兵冶器本屬赫菲斯托斯的專業,凡人無從管窺。自得火種後,凡人始識造物奧妙,亦得以風風火火鍛造起自己的工具來。有了工具,就可大興土木,整飭山川,建宗廟,營宮室,與天地競賽,創造適合人居的環境。火的實惠不可謂不巨!

柏拉圖
除了大大改善先民生活外,火還有更深層的象徵意義。柏拉圖在《普羅泰戈拉篇》即巧妙指出,普羅米修斯不單盜來火種,更贈人以施工弄藝的智慧(ἔντεχνος σοφία)。人若無智,縱授以工藝,亦不受用,一如對牛彈琴。人之所以能工擅藝,端賴智慧。眾生之中,亦唯有人懂得用火。按柏拉圖述,人得火之餘,順道稟受智慧,更因而分享神性(θείας μετέσχε μοίρας),繼能設祭壇,通言語,覆衣冠,人自得火而特立眾生。如此觀之,火實為智慧之象,文明之徵,乃人之所以異於禽獸者,人成其為人之本質也。

智慧到底有何奧妙,能使人成其為人呢?講到尾,火種及工藝皆須待智慧生成,方能垂效。而智慧之源泉,不在火爐,就在普羅米修斯自身。正如曾文點出,普羅米修斯之名解作「想在前面」。他識得看透時間,預想到將來之事,連宙斯都要千方百計套取普羅米修斯的預言。然而,未來之事畢竟繫於天機,連宙斯都無法輕易知曉,何況肉眼凡胎?與其說普氏教人未卜先知,不如說普氏授人以籌劃之能。學者蓋倫(Arnold Gehlen)在其《人類學研究》(Anthropologische Forschung)論道,人之所以異於禽獸,在人懂得謀定而後動。水獺築壩,飛鳥構巢,並無事先心中盤算,皆本能驅使而已。人正正由於懂得為未來籌劃,才得以生產工具,再造自然,織就文化。如此,人才稱得上繼承了普羅米修斯。[1]原來在《被縛的普羅米修斯》一劇中,普羅米修斯就曾自頌恩德,數他傳授人類的種種技術及知識,如文字、曆法、醫藥、卜筮、畜牧術、航海術、生物學、礦物學等,使人從螻蟻一般的生命,變得有理有節。可見古希臘人心目中,普羅米修斯即是智慧的化身。這位自奧林帕斯風塵而至的遠客,帶來的並非星星之炎,而是啟發曚昧、創造文明的熊熊聖火。

由上可見,普羅米修斯盜火的傳說意象豐富,規模遠超曾文之淡描。在《被縛的普羅米修斯》劇末,宙斯派親信赫爾墨斯到高加索之巔,或威逼,或利誘,向普羅米修斯套取那使宙斯畏懼的預言。普羅米修斯的一番豪言壯語,值得後人銘記:

你說話多麼漂亮,多麼傲慢,不愧為眾神的小廝。你們還很年輕,才得勢不久,就以為你們可以住在那安樂的衛城上嗎?難道我沒有看見兩個君王從那上面被推翻嗎?我還要看見第三個君王,當今的主子,很快就會不體面的被推翻。你以為我會懼怕這些新得勢的神,會向他們屈服嗎?我才不怕呢,絕對不怕。快順著原路滾回去吧;因為你問也問不出什麼來。[2]

紀念普羅米修斯之奧運會聖火

二零一四年九月十三日


[1] „Und zwar lebt er[der Mensch] als »Kulturwesen«, d. h. von den Resultaten seiner voraussehenden, geplanten und gemeinsamen Tätigkeit, die ihm erlaubt, aus sehr beliebigen Konstellationen von Naturbedingungen durch deren voraussehende und tätige Veränderung sich Techniken und Mittel seiner Existenz zurechtzumachen...Die Bauten der Biber, die Vogelnester usw. sind niemals voraussehend geplant und gehen aus rein instinktiven Betätigungen hervor. Den Menschen als Prometheus zu bezeichnen hat daher einen exakten und guten Sinn.“ Arnold Gehlen, 1961, Anthropologische Forschung.
[2] 羅念生譯,《古希臘戲劇選(上):悲劇篇》,二零零一年(民國九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