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12月8日 星期日

論「分享」

狗屁中文,層出不窮。繼「討厭」後,我要「分享」另一中文重症。

病症也可以分享嗎?當然!現代中文,發前人之所未發,無病不可分,無症不可享。在內地的醫療網站,我就讀到以下文句:

「糖尿病案例分享」
「憂鬱症患者歷程分享」
「精彩病例,共同分享。」

下至糖尿糖,上至憂鬱症,都是精彩病例,該當共同分享。可供分享之物,不只病症。隨便搜一搜網上新聞網,就發現到更多奇珍異寶:

「某某藝人分享母親悲慘遭遇」
「女騎師分享受訓辛酸史」
「在現場大方分享他們失戀的經歷」
「女股民炒股破產兩次的經歷分享」
「來賓親身體驗恐怖的環境,及分享自身的撞鬼經驗」

今人樂觀,不論染病、失戀、破產、撞鬼,皆可享之。享之不止,更要分人。我無大禍可供分人,只舉出了一個語病,算是相當吝嗇了,還望各位盡情享受。

今人都曉得享福、享樂、享譽,從來不會「享禍」、「享苦」、「享譭」。說人懂得享受,指他擅於搜羅美好事物,通其賞玩之法,即廣東話的「真識嘆」。分享,就是將美好事物分與他人,共同享受而已。今人不考究字義,卻將三災八難都一併分享了,豈不貽笑大方?

今人之所以屢犯此誤,乃受劣譯影響。國人為翻譯英文「share」,多用「分享」。可是洋人將「share」一字用得闊,不是單單「分享」就能涵蓋得全。「Two Americans will share this year's Nobel Prize for Medicine.」譯作「兩美國人將分享今年的諾貝爾醫學獎。」,可。得獎是喜事,兩人共得,可以享之。「May you share some tips to keep fit?」譯作「可以分享一下健身心得嗎?」,亦可。健身心得,聽了受用,可以享之。但洋人所「share」之物,並非全屬美好。將不快的經歷和感受講與他人聽,亦用「share」。「She shared her feeling of being depressed to the media.」罹患憂鬱,顯然並不好受。「Two Jews shared their experiences in the concentration camp.」猶太人向大家訴說在集中營的經歷,你認為他當時享受其中嗎?但冒失的譯者,往往就譯成「她向媒體分享患憂鬱病的感受。」「兩名猶太人分享他們在集中營的經歷。」不忍卒睹。

即使所「share」的是開心事,也不是所有開心事都可分享的。講明分享,就是要分出去,將美好的事物分給他人。但並非任何美好事物都可分給他人享用。《左傳.莊公十年》:「衣食所安,弗敢專也,必以分人。」《史記.項羽本紀》:「吾翁即若翁,必欲烹而翁,則幸分我一杯羮。」《史記.李廣列傳》:「廣廉,得賞賜輒分其麾下。」衣食、肉羮、賞賜,都是可分給他人之物。現代中文,但凡喜樂,都急不及待要分人,卻不知所分何物。「某某在微博連發三張美麗婚照並分享新婚感受。」又不是我結婚,即使我也結婚,我娶的又不是你老婆,我如何把你的新婚感受分過來享呢?「能與全世界的人分享我的成長歷程,這讓我感到非常興奮。」你進舉登科,出將入相,都是你的事。我又不是你,又怎樣把你的成長歷程分過來享呢?不如改成「詳述成長歷程」、「暢談新婚感受」。

比起「討厭」,誤用「分享」算是頗有名的中文病例。說其有名,因為發現的人多,談論中文語病的人多會提到,這是好事。無奈此病依然頑固,罹患者眾。故當不厭其煩,一書再書。

二零一三年十二月八日

2013年12月7日 星期六

論「討厭」

有藝人說「我討厭政治!」此話一出,討來不少揶揄與責罵。「你咁討厭政治,唔明架喇」「既然你討厭政治,就唔好怨個地爛」眾聲所指,無非藝人看待政治的態度。可曾有人發現過「我討厭某某」本身就是句鬼話,不論你「討厭」的是政治,還是「討厭政治」的藝人?

現代中文病句甚多,其中病入膏肓者,必數「我討厭某某」。因為如此造句實在錯得太離譜,卻偏偏散播日久,流毒深遠。「討」是動詞,有索求或招惹之意。買家討價,債主討債,乞丐討飯,學生討教,皆取「討」索求之意。自討苦吃,自討沒趣,就取「討」招惹之意。這些「討」字的用法,今人都懂。奇怪的是,一旦所討之物為厭,大家就滿紙荒唐,鬼話連篇了。討厭,就是招惹人厭、惹人生厭之意。如《紅樓夢》第十九回:「那李嬤嬤還只管問:『寶玉如今一頓吃多少飯?甚麼時候睡覺?』丫頭們總胡亂答應,有的說:『好個討厭的老貨!』」顯然,李嬤嬤討了丫頭的厭。說「政治討我厭!」,可,此句解政治招惹我的厭惡。說「我討厭政治!」,那不就成了「我」招惹厭惡嗎?

今人尚懂得「討人歡喜」,不正是「討人厭」的反義麼?大家都懂說「你真討人歡喜」,不會錯說成「我很討歡喜你」。奇怪的是,「你真討人厭」卻往往變成「我很討厭你」。每每聞之,惴慄不已。令我心慌者,是大家耳濡日久,早就見怪不怪,習非成是,連教科書、知名作家和知名學者都同犯此錯。今人書讀得比古人多,但讀得粗淺,尤拙於斟酌字義。人人爭相「討厭」,足見一斑。

二零一三年十二月八日

2013年12月6日 星期五

論「其實」

其實為何平日言談會夾雜那麼多「其實」?「其實」這字,其實僅指「按其實情」,夾在字裏行間,無非申明我說的都是事實而已。這樣講豈非多此一舉?難道有人會說自己說的都是假話麼?有,邏輯課討論自我拒斥(self-defeating)時會用到,如「我說的全都是謊話」。

說「其實」沒用,又不盡然。依我觀察,「其實」替句子添了一分捍衛真理的光環。既然強調自己所說乃「按其實情」,就意味有些人說的是「按其虛情」,故才要一再明申,遮破戲論。我不會無緣無故講:「其實我是男人。」大家一看就知,何須申辯?除非有人誤會我是女人,我才需要申明實情。「其實我很高興呀!」這話意味有人誤會講者不高興,所以予以澄清。「你看來很高興呀。」「對呀!其實我很高興呀。」這樣講就奇怪了。

其實,日常用「其實」時,大多無事需要澄清,更多是為貶人抬己。「你錯了,我才是對的。」,心底大概就是想說這一句。帶著這份驕矜自傲去與人交談,善乎?

其實,若去掉這篇短文的所有「其實」,文義不改,唯欠點指劃江山的霸氣而已。

二零一三年十二月七日

2013年8月26日 星期一

《我的妹妹哪有這麼可愛!》黑貓的理想世界


到底黑貓的理想世界是甚麼?網絡上眾說紛紜,有的說實妹結局已經滿足了黑貓的理想,有的說她的理想是3p…我想發表一下我的看法。我還未看小說,以下只是按照動畫情節來推斷的。

我認為黑貓的理想世界並沒有實現,她的理想也不是3p…先說3p好了。我不認為黑貓有開明和癡心到這地步。兄妹戀本身已為世俗所不容,結果黑貓還要加入作3p的話,黑貓不就要親身承受亂倫與做小三的輿論壓力了嗎?黑貓是認真看待感情的,要交往的話,當然希望花開結果,共諧連理。你認為跟一對亂倫的兄妹搞3p能讓父母接受嗎?能讓黑貓在社會立足嗎?我想她不至於愛京介愛到犧牲一切的地步。再說,黑貓也是心高氣傲的妹子,她絕不願當小三吧。京介一旦選桐乃,黑貓必定退出。

不少人認為實妹結局便是黑貓的理想。雖然我不認同,但支持這立場的表面證據還是有的。首先,按《命運記錄》的理想世界一章,第一版插圖是桐乃和京介相對而坐的畫面,兩人都很高興。其二,黑貓為了讓桐乃高興,及鼓勵桐乃述明心跡,她跟京介分手。其三,黑貓申明過,為了她的摯友桐乃,即使她永遠愛慕京介,她也接受桐乃和京介sex,接受京介將桐乃放在第一位。其四,黑貓說過,京介最終會選擇桐乃,是她意料之內的結果。第四點很重要,這點可以證明早在黑貓寫《命運》書時,她已知道京介會走實妹結局,證明她早已不奢望京介會選自己。

後來黑貓更改了《命運》書的最後一幅插圖,在桐乃與京介之間補上自己的背影。單憑這幅插圖其實判斷不到誰是誰非。你說黑貓希望撮立兩兄妹,自己繼續作他們的朋友,可以。你說黑貓期望3p也可以…唯一可以肯定的是,在黑貓的理想世界中,京介和桐乃都要高興。

但我認為說黑貓的理想是兄妹戀,會跟很多情節不符。若她一心一意要撮合兩兄妹,在跟京介分手後,她沒理由繼續爭奪京介,沒理由期待京介與自己復合。最大破綻是黑貓最後撕掉《命運》書。若兄妹戀是黑貓的理想結局,那黑貓應該欣然接受才是,不應該撕掉《命運》書。她更不應該變成復仇天使,說出要詛咒全天下的戀人這種話。當然,你可以說她是一時悲憤,失去理智。但這種訴諸無理的解釋,無異於放棄最同情作者的解釋,不可取。要知道在文學作品中,很多動作和場面都有其象徵意義,例如偷偷結婚象徵私訂終生,不是拍散拖的人(即限定戀人)會做的事。(扯遠了…)撕掉《命運》書,正正象徵黑貓的理想破滅了。

那黑貓的理想世界到底是怎樣?簡單來說,是既要兩兄妹高興,又要自己跟京介交往。黑貓一早便知道桐乃是以異性的身份來愛著京介,她一早便知道,自己和京介交往會傷害桐乃的心。黑貓既愛慕京介,同時又重視與桐乃之間的情義,她不願意為了一己的幸福而犧牲桐乃。黑貓到京介家裏玩時,桐乃躲在自己的房間。她躲開京介和黑貓才不是怕做電燈泡,而是難過呀!黑貓心裏清楚,只要桐乃仍愛慕著京介,自己與京介交往便會繼續傷害桐乃的心,甚至疏遠了與桐乃的友誼。同時她也清楚,京介對妹妹也有種曖昧不清的情愫,只是京介遲鈍,遲遲未能發現自己的真心。黑貓一不願意拋下桐乃,二不願意自己的男友對其他女人抱持著些曖昧不清的情愫吧,固此她策劃了分手一幕,逼迫桐乃告白,也逼使京介認清妹妹與自己的心意。這個情節尚在黑貓的計劃之內,但分手和告白後的計劃又如何呢?黑貓就沒有實現的把握了。讓京介清楚妹妹和自己的心意後,黑貓希望京介能在她與妹妹之間作出一個選擇,當然黑貓期望京介最後選自己啦。期望京介選自己,而又不傷害桐乃的話,表示黑貓心底渴望桐乃能放下自己的非份之想,渴望京介與桐乃做回一對普通的兄妹。她期望這對兄妹在互相清楚對方的底細後,能毅然放棄那段偷偷萌芽的不倫之戀,最後京介與黑貓復合,桐乃也不再呷醋,恢復與黑貓的一貫友誼。如此三人便能快樂的活在一起。

為了完成她的計劃,黑貓在溫泉街一事後,繼續對京介頻送秋波,期望復合。但她對這最後的計劃完全沒有把握,甚至預料到會失敗,因此她每次等待京介的答覆時,都顯得異常害怕,雙手抖個不停。她表示接受桐乃和京介sex,若桐乃想哥哥將自己放在第一位的話,她願意讓出京介,這是退讓而已。接受並不等於理想呢!最後黑貓即使冰心受創,即使說過要詛咒所有戀人的話,仍願意推京介一把,願意成全兄妹兩人的不倫之戀,這是何等的胸懷與情義!但終究黑貓是受傷了,《命運》書是撕掉了,她的理想早已為命運所拒斥了。



二零一三年八月二十六日

2013年8月24日 星期六

《我的妹妹哪有這麼可愛!》男主角京介突然受歡迎之謎


還記得動畫最尾一集,京介說他這生人大概不會再有如此受歡迎的時候了。咀嚼一下,這句話真有些意思。

自昇高中至第一次人生相談中間這兩年內,京介都是個不起眼的平凡人。加奈子對京介的第一印象便是明證,京介就是那種見過也記不住容貌的人呀。(綾瀨則是因為喜歡桐乃,才連帶對桐乃哥哥也有好的第一印象吧。)是甚麼原因讓京介在高中第三年發飆呢?答案便是桐乃。

黑貓和綾瀨都是因為桐乃才認識京介的,而且黑貓和綾瀨之所以愛上京介,最大契機是見到京介拼命保護妹妹那種柔情與熱血,然後她們才主動接觸京介,讓京介有機會插旗。當然啦,從京介照顧學妹黑貓一段可見,京介本身就有討女孩子歡喜的性格。連加奈子跟京介那種淺淺的互動,都足夠吸引加奈子主動親近京介。只是按照京介過往那種但求平凡、不管閒事的風格,他不會主動結織異性,不會替不熟的女孩子強出頭,因而無法向很多人展示帥氣的一面。京介之所以能在黑貓和綾瀨面前表現出溫柔與帥氣,因為黑貓和綾瀨都首先主動親近京介。而黑貓和綾瀨會主動親近京介,便是因為欣賞京介保護妹妹的樣子。所以京介之所以變得搶手,追根溯源皆萌發自他對桐乃的感情呀!相比之下,其他女角是為了分享京介對妹妹的溫柔,而倒貼過來的,由一開始便是贈品。

如此分析後,我認為京介會選桐乃實屬順理成章。其他女角的作用是啟蒙京介,讓他明白戀愛的感覺,繼而讓他發現自己心愛的人原來是妹妹。

順此思路下,麻奈實會變成大魔王也合情合理了。麻奈實是唯一一個不是緣於桐乃而結識和親近京介的。她喜歡京介,不是為了分享京介對妹妹的溫柔,而是緣於京介與她自小一起成長的獨特羈絆,是因長久相處而產生的感情。換句話說,黑貓跟綾瀨愛上的是作為好哥哥的京介,渴望京介能如愛護妹妹一般的愛護自己,麻奈實愛上的則是作為青梅竹馬的京介,渴望將這多年來的羈絆永久維繫下去。麻奈實所愛上的京介,與其他女角所愛上的京介,其實是兩類人。她一直向京介灌輸平凡是福的人生觀,就是努力要讓京介保持著她所偏愛的一面。因此,麻奈實對兄妹戀最為反感,桐乃對麻奈實亦心懷恨意,在她們眼中,對方不止是搶走男友的情敵那麼簡單,更是謀殺自己理想情人的兇手。桐乃認為是麻奈實將京介污染成一個庸人,消滅了她所憧憬的完美哥哥。麻奈實則希望京介能一直與自己平平穩穩的相處下去,直至白頭偕老,桐乃卻將她的老伴誘惑成一個控妹的變態。正當其他女角都憧憬著帥氣的京介,麻奈實卻一心將京介塑造成個平凡的老實人,所以麻奈實的攻略路線是跟所有其他女角對著幹的,首當其衝的自然是仰慕哥哥多年的桐乃。

不過諷刺的是,在妹妹的情敵之中,麻奈實待在京介的身旁最久,卻一直沒有啟蒙京介,沒有讓京介品嘗到戀愛的滋味,這便是溫情路線的缺陷吧。相比之下,桐乃、黑貓和綾瀨都是能讓京介面紅耳赤、心潮澎湃的女生,她們攻略京介走的皆是激情路線。


二零一三年八月二十四日

2013年4月30日 星期二

讀《古詩十九首》測你邪惡程度

請細閱以下詩篇,並默想詩中女子的心境。

古詩十九首之十三 
青青河畔草,鬱鬱園中柳。
盈盈樓上女,皎皎當窗牖。
娥娥紅粉妝,纖纖出素手。
昔為倡家女,今為蕩子婦。
蕩子行不歸,空床難獨守。

注:
鬱鬱,茂盛也。
盈盈,通嬴,美容也。
皎皎,明也。
牖,牆上交窗,如右圖。段王裁注曰:「交窗者,以木橫直為之,即今之窗也。在墻曰牖,在屋曰窗。」
娥娥,美貌也。《方言》曰:「秦晋之間,美貌謂之娥。」
纖纖,通摻,好手貌。
蕩子,遊蕩不歸、荒廢家業之徒也。《列子》曰:「有人去鄉土遊於四方而不歸者,世謂之狂蕩之人也。」

你能猜出詩中少婦的心意嗎?她在窗前望見甚麼?豔妝露手的用意何在?空床為何難以獨守?

迄今為止最淒美動人的詮釋,要數在星島網站上的這篇賞析文章(http://www.singtaonet.com:82/culture/poetry/t20051206_89087.html)(以下簡稱「星文」)。
她,獨立樓頭體態盈盈,如臨風憑虛;她,倚窗當軒,容光照人,皎皎有如輕雲中的明月;為什麼,她紅粧艷服,打扮得如此用心;為什麼,她牙雕般的纖纖雙手,扶著窗欞,在久久地引頸遠望:她望見了什麼呢?望見了河畔,草色青青,綿綿延延,伸向遠方,「青青河畔草,綿綿思無道;遠道欲何之,宿昔夢見之」(《古詩》),原來她的目光,正隨著草色,追蹤著遠行人往日的足跡;她望見了園中那株鬱鬱蔥蔥的垂柳,她曾經從這株樹上折枝相贈,希望柳絲兒,能「留」住遠行人的心兒。原來一年一度的春色,又一次燃起了她重逢的希望,也撩拔著她那青春的情思。希望,在盼望中又一次歸於失望,情思,在等待中化成了悲怨。她不禁回想起生活的播弄,她,一個倡家女,好不容易掙脫了歡場淚歌的羈絆,找到了愜心的郎君,希望過上正常的人的生活;然而何以造化如此弄人,她不禁在心中吶喊:「遠行的蕩子,為何還不歸來,這冰涼的空床,叫我如何獨守!」

起首二句「青青河畔草,鬱鬱園中柳。」看似與全詩大旨無關,聊作點綴而已。論及二句與全詩關係者,多取二途。一途是將河畔草與園中柳視為喻依,言春色是虛,比況他物是實,如方東樹所云:「『草』興蕩子,『柳』自比」,此等比喻牽強附會者多,我不欲取。另一途是將春景視為誘因,因觀此景,誘發起樓上女子無盡的相思與寂莫。李因篤曰:
起二句意徹全篇,蓋閨情惟春獨難遣也。
正所謂春心蕩漾,春天正值生機蓬勃,萬物茂發之時。按李因篤言,首二句旨在點出時值初春,女子感時而情發,卻苦無處排遣。俗一點說,她便是在思春、發春了。

李因篤只說閨情,但沒道破她情牽何處。我們只知少婦思春,也不知她到底思慕何人,還是根本沒在想起任何特定的戀人。按星文所解,詩中意境就大不相同了。河畔草、園中柳不單是生情的誘因,更是少婦向其夫君送別的場景。古人向有折柳送別的習俗,取「柳」、「留」諧音,寓難離難捨、不忍相別之意。當初,少婦贈別夫君於柳樹下,折枝寄意,目送夫君踏著河畔的草色,漸漸遠去。今少婦憑窗遠望,見昔日之河畔草與園中柳,觸景而傷情也。相比起單說閨情,星文所敍的意境要淒美動人得多了。

注意,在星文中,少婦並無伸手出窗,招邀途人,她只是扶窗遠眺而已。
她牙雕般的纖纖雙手,扶著窗欞,在久久地引頸遠望:她望見了什麼呢?
她望的是遠方,是河畔草,是園中柳,更是遊子的歸家之路,而非眼下的途人。你會問:既然她在思念夫君,夫君不在身側,亦無歸家之兆,為何她還要塗脂抹粉、拋頭露面?正謂「女為悅己者容」,她又為誰而容呢?星文的答案是:
她凝粧上樓,一開始就是因為怕遲來的幸福重又失去,而去癡癡地盼望行人,她娥娥紅粧也不是為與春色爭美,而只是為了伊人,癡想著他一回來,就能見到她最美的容姿。
她留意遠方的歸路,盼望著這來來去去的行人之中,竟有一個便是她朝思慕想的夫君。 她盼望夫君一旦歸來,走到自家樓下,便馬上看到自己的嬌姿美貌。她總盼著將自己最美好的一面留贈與夫君,故終日徘徊窗前,凝望歸路。箇中心思,跟溫庭筠《夢江南》所描寫的如出一轍:
梳洗罷,獨倚望江樓。過盡千帆皆不是,斜暉脈脈水悠悠,腸斷白蘋州。
我在網上看過一個還要更加痴情的版本,惜已忘了出處。它不將「纖纖出素手」解作以手扶窗,而是真的將手伸出窗外。但女子伸手亦非存心不軌、招邀途人,她是盼著夫君的歸來,盼得痴了,思久生幻,不自覺將手伸向遠方,恍似夫君就在她所眺望之處。如此痴情兒女,教誰能不聞之而動容?

怎樣,這是你原先默想的版本嗎?若是的話,你肯定是個心善且情痴的人了。其他人請自行面壁吧。






















以上對少婦心態的詮釋縱無定論,尚在直解之列。古人讀書,好穿鑿附會,同聽一樂,他偏要聽出一大堆弦外之音來。歷代文人注解這類閨怨詩時,偏不信其詩只為敍事與抒情,箇中必更寓有他意。且看以下例子。

先來一些最顯淺直接的寓意。清人姜任脩曰:
傷委身失其所也…所不滿者,獨不歸之蕩子耳。
嗟嘆少婦委身不慎,所託非人,終至寂寞難耐,獨守空房。按姜氏言,此詩旨在為少婦抱打不平也。另外,同為清人的張玉穀曰:
此見妖治而儆蕩遊之詩…其為既娶倡女,而仍舍之遠行者,致儆深矣。
娼女妖冶難馴。既娶之,就應嚴加看管,不應捨之遠行。按張氏言,此詩旨在警惕男人慎管妻房。你看,同一首詩,有人為少婦抱怨,責蕩子負心;有人替蕩子不值,斥娼女淫佚,很有趣吧。

還有更有趣的。有說全詩寫少婦情態是虛,喻士人心境為實,其實在寫君主與其臣子的關係。且看下例。

唐人張銑曰:
此喻人有盛才,事於暗主,故以婦人事夫之事託言之。
五代吳人方廷珪曰:
以女之有貌,比士之有才,見人當慎所與。
清人劉光蕡曰:
此託為離婦之詞,以況君臣朋友少不自持,所依非人,終致失所,雖然才思,亦復何用?咎由自取,又將誰怨?故詩可以怨之。
在他們眼中,此詩以少婦的不幸遭遇,比況士人服事暗主,空負才幹而不得重用。表面上訓戒女子要慧眼識人,其實是勸天下良臣該擇主而事。

有同情少婦的,也有同情蕩子的人。南宋曾原曰:
此詩刺輕於仕進而不能守節者。
按曾氏言,此詩諷刺但求昇官發達,不求潔身守節的小人。但守甚麼節?忠君愛民?廉潔奉公?還是單指孝悌、節儉等私德?曾原沒詳細交待。元人劉履說:
言青青之草、鬱鬱之柳,其枝葉非不茂也。然無堅貞之操,一至歲寒,則衰落而不自保。以興世俗輕進之人,自衒以求售,其才質非不美也。然素無學識,不知自修之道,一遭困窮,則放濫無恥,而欲其固守也,難矣!且不斥言之,而婉其詞以倡女為比,其深得詩人託諷之義歟?
劉履點出「自衒以求售」與「素無學識,不知自修」兩種劣行,引為士人之恥。在今天的職場,自衒以求售是基本的生存之道,在古時卻會受同儕所不齒。士人本應心繫家國大事,以天下興亡為己任,輕薄個人的名利得失。有人賣弄才幹,搏取升遷,反映他急功近利,視名位高於節操。重名利而輕節操,難保他日後位高權重,不會作出假公濟私、背主求榮等更惡劣的事。不學無術,不知修本精進,固於才德有損。不知自修卻偏要賣弄才幹,罪加一等。古人重視名實相副,讚賞能謙恭退讓之士,忌自高自大,卻言過其實之輩。一個人不思精進才學,不務修持品德,整天只是四處溜達,夸夸其談,沽名釣譽,大概只是個利慾熏心的小人耳。此外,有些人在顯達時,一言一行可以跟君子一般無異,但一朝遇厄,即自甘墮落,為求自保而不擇手段。子曰:「歲寒,然後知松柏之後彫也。」劉履也說:「然無堅貞之操,一至歲寒,則衰落而不自保。」唯有窮困時,人的品格才真正受到考驗。子復曰:「君子固窮,小人窮斯濫矣。」君子即使陷入困境,依然固守貞德,不損其潔,小人就自暴自棄了。正如詩中少婦一朝遭棄,春情難耐,終於把持不住,拋頭露面、搔首弄姿以招徼途人。按劉履說,此詩借述蕩子婦的不儉,諷刺身遭窮困便捨棄節操與自尊,四出賣弄才幹、巴結權貴的士人。清張庚曰:
此詩刺也。雖莫必其所刺誰何,要亦不外乎不循廉恥而營營之賤丈夫。若以為直賦倡女,倡女亦何賦而費此筆墨耶?…凡士人不能安貧而自衒自媒者,直為之寫照矣。
張庚話說得狠,詩人何必浪費筆墨去記敍娼女的情態呢?娼女不足道,其詩所道者實是官場上的投機小人。

讀到這裏,你是開始佩服詩人的聯想力呢?還是開始懷疑解詩的人都在胡扯?清學者饒學斌解此詩時說:「今夫君臣夫婦,其道同也。則明乎婦道,而臣道可類推。」對古人而言,五倫中的君臣、父子、兄弟與夫妻皆有上下行關係,其道相似。歷代注釋家相信,詩文中以父子、夫妻甚至情人來比況君臣是常見的事,如羈臣滿腔愁苦,多以棄婦自況,好舒洩那些不便明言的怨懟之情。如此比況真的是詩人的原意嗎?這就無從稽考了。但我相信,當你見識過一首又一首上古情詩給歷代腐儒解成為思君之辭後,你會跟我一樣想反桌。我打算另外撰文一篇,介紹一下歷代注《古詩十九首》的文人怎樣胡扯。

精彩還在後頭!你見過以美人比英雄的嗎?是有的。且看清人朱筠如何說法:
通首寫一「守」字,俱為末句出力。意中欲寫一絕大本領世上必不可少之人,若落凡手,必成笨伯,此卻以野豔之詞出之,何等縹緲?前六句連用疊字,取態也。「青青河畔草」,初春景象;「鬱鬱園中柳」,孟春景象。欲寫治世之人,先應從世界寫起,故欲寫美人,先從春寫起。且由冬而春,即亂極將治之象。「盈盈樓上女」二句,言以群倫所共仰之人,處塵世共見之地;「娥娥紅粉粧」,毫無彈駁;「纖纖出素手」,自有本領手段。以如此美人,而必託言「倡家」者,喻君子處亂世也。「倡女」所遭,必是「蕩子」;君子輕出,必得亂君,故以「蕩子婦」喻之。下二句又推進一層,為通篇結穴,卻從詩人意中想像而出。言勿論不當為「蕩子婦」也,即為矣,而蕩子情誼不能固結,仍「空床」也,想來其能「獨守」乎?此二句包羅史事,縱橫想去,無不貫穿。三代而下,能守如武侯,不能守如荀文若王景略皆在其中,闊極大極。
少婦之所以為樓上女,比喻君子超凡出眾,人人仰而望之。少婦玉手纖纖,比喻君子自有濟世安邦的手段也。婦為娼家女,比喻君子恰處亂世,無固定的君主可事也。少婦守空床,猶如諸葛守蜀漢、王猛守前秦,況君子力挽狂瀾於既倒,亂世中仍能操守國業也。朱筠讀此詩,說其「包羅史事,縱橫想去,無不貫穿。」我閱畢朱筠語,只吸了一口涼氣。此誠全宇宙最強的聯想力,非我等凡夫所能望其脊項也。


二零一三年四月三十日



2013年4月21日 星期日

讀霍布斯有悟

霍布斯(Thomas Hobbes)為十六至十七世紀的英國哲學家,以提倡社會契約論聞名於世,其主要著作有《利維坦》(Leviathan)。

讀霍布斯論natural right,即覺霍氏哲學之偉大。今天說natural right,大家自然會想起天賦人權,如《美國獨立宣言》所云,人人生而平等,人人皆有生存、自由及追求幸福的權利。原來在古時,natural right並不指人權,卻指人道,規定我們應該怎樣做人,要侍奉上帝,要忠君愛國等。由於古之人道是天定的,人生而必須奉行,不容他選,所以質屬自然。因此,古之natural right實為natural duty,行束縛人心之效。它告訴你怎樣才算doing a human right,若違背之,即入魔道,或如禽獸,算doing a human wrong。霍氏徹底改變了natural right的意義。他說,凡有利生存者,我們都可行之,即便是打家劫舍、燒殺搶掠,無不屬natural right。換言之,只要我們歡喜,做甚麼都是doing a human right。若人受任何約束,要麼是他人強加於我,要麼是我自甘受範,皆是後天生成的規例,人不再有天生就必須奉行的戒律。

霍氏的立論對教會勢力衝擊甚大,並奠定了及後政治哲學的基本論調。在霍布斯之前,也許已有一籮筐的人反抗過教廷。但論影響力,霍布斯無疑居功至偉。後來的政治哲學,討論焦點不再是人天生就應該做甚麼,而是人天生就擁有甚麼權利與自由。讀過這段歷史,總算明白天賦人權的真義。原來天賦人權並非指上天送了一些神秘的力量給我們,叫「人權」,「人權」實是個為反叛舊惡而生的觀念,它指出人並無天生就必須遵守的戒律,並無天生就必須服從的權威。若人所應行之道是天定的,我們豈有質疑的道理?若一切規範都是後天生成的,我們便可質疑之,追問我們之所以受此約束的理由。若建制不合理,我們遂可據理而推翻之。

二零一三年四月二十二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