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4月15日 星期五

《天水圍的夜與霧》觀後感


看畢電影《天水圍的夜與霧》,頗感淒涼,心頭凝重委難舒張。前作《天水圍的日與夜》一反潮流,不道悲情道溫情,拍出《姚姐》那般家常味。豈料續作搖身拍回奇案片,改編自十多年前一單天水圍四口滅門案,案發一室,中年失業漢先手刃其一妻二女,繼自戕致死。

戲之所以震憾,不在兇殺,而在悲劇中的陌生人,竟看似自己,看似自己的親人。男主角高森是個落泊失業漢,我也失業,也會有自暴自棄、幻得幻失、喜怒無常的徵狀,或多或少體察男主角心思。家父亦是個遷居天水圍的裝修佬,壯年亦曾遭遇無工開的低潮,那期性情火爆,雙親打鬧不計其數,砸碎過的碗碟仍歷歷在目。高森走火入魔,陷入不復之境,而觀乎出身寒微的港人在所多有,活在屈辱下,人人都差一點成為高森。悲劇,離自身其實並不太遠。

有幕戲尤其教我著意。李森送幼女上學後,屈坐茶餐廳一角,監視值班侍應的太太。剛才在幼女學校受辱,現下又見食客調戲太太,滿腹怒氣正無從宣洩。攫過餐牌,喊聲「食豪啲!」,命太太寫一客「煎豬扒,黑椒汁」。太太勸他慳錢,改食炸醬撈麵作罷。李森厲色,重申一次「我要煎豬扒,黑椒汁!」,直是悠關尊嚴, 不容干犯。看似小事,我卻印象特深,絲絲苦澀泫然滲上眉間。命運摧折、雄風委靡之下,在茶餐廳叫上客「煎豬扒,黑椒汁」已算豪了一回。卻依然不得如願,執 起炸醬撈麵的單據,忿忿扼腕。

尖刀穿膛,紅染白牆,固然可怖。但數到觸目驚心,私以為不及戲末幾幅粉彩畫,靜態比動態更懾人。忘不掉是那抹狀似血泊的深藍,粉彩畫乃高森幼女勞作,案發 後逐一陳示,形同斷氣前的回憶走馬燈。配樂陰森,每擊拍子皆如重槌揮落,擊碎靈魂,杳杳直墮幽冥。童稚五彩筆下,勾出溫馨,勒下血腥,哀樂交織,生死錯節。一部單車,一柄菜刀,繪盡塵世虛妄。

片名呼應法國著名紀錄片《夜與霧(Nuit et brouillard)》,道集中營故事。許鞍華大概想借集中營意象,比喻肇事兇宅,亦比喻天水圍整座愁城,牢困有情眾生,趕進絕路。


二零一六年四月十五日

2016年4月14日 星期四

實用文

香港不似台灣,學生不修尺牘。畢竟仍要知點應付場面的體裁,故尚修「實用文」一科。

華文書信的格式,總牽連一堆文謅謅的怪語,「台鑒」是也,「謹覆」是也。中學老師只管命人死記硬背,台頭寫「敬啟者」,收尾寫「謹啟」云云,讀熟便能得分。由於我恨死記硬背,「實用文」考得很差,考完亦再也無心追究此道。

爾後寫信,略加反思,才發現昔時背過的一堆名相,字義原來都甚簡單。譬如「台鑒」的「台」乃尊稱,例若「兄台」「叔台」,「鑒」就指閱信而已,全語即作請 人閱信解;上款寫「敬啟者」,此「啟」意若稟啟,「者」則代稱將行稟告之事,全語解將行恭敬稟告之事;下款寫「謹啟」,此「啟」亦意若稟啟,指謹慎稟告; 信封署「某某親啟」,此「啟」卻意若開啟,請某某親手開信也。

字義一旦解通,則實無須硬記,用法已自明暸。奇怪的是,我從未得遇老師如此教過,學會反思是 入大學以後的事了。

二零一六年四月十五日

2016年3月30日 星期三

〈港片四十年〉座談會後記


上回聽完王家衛對答翁子光,見識到一場華麗的誤會,幾日後再聽到一場精彩的電影座談會,幸甚。次場題為〈港片四十年〉,大會安排巧妙,邀得關錦鵬、彭浩翔及黃修平三位風格迴異的導演同台,任三人籠裏虎視,暗中較勁,印證港片四十年來的滄海桑田,門外漢如我看得大呼過癮。

三 人先從入行經歷說起。關錦鵬發過演員夢,先考入無綫藝員訓練班,繼轉職至無綫菲林組,跟許鞍華、徐克、譚家明、嚴浩等導演打天下。眾所周知,無綫菲林組這 間少林寺,養出後來香港新浪潮的主力軍,關錦鵬亦循此習得一身好本領。他慶幸遇上香港電影業的黃金十年,資方大膽起用新進,鮮少橫加拘束,方使華采鍾盛, 文藝片風光一時。見證本地電影工業的興衰,關錦鵬慨嘆時機不再。

彭浩翔笑言看關錦鵬電影長大。他自細即著迷港產片, 早早立志執導。初投身亞視,任綜藝節目編劇。礙於經費緊拙,當年往往台前幕後一腳踢,自編自導自演,變相練就拍戲的基本功。其後輾轉浮潛,資方掣肘,性情 圓滑不少,一句「大有大拍,細有細拍」常掛在嘴邊。彭浩翔自覺上承港產片的戲謔傳統,《低俗喜劇》海報上標語「盡皆過火,盡是癲狂」,引自昔時美國行家評 港產片之句,足可作彭君註腳。


黃修平發跡不似關彭二人,未曾入行親炙影視工業。他自稱素人導 演出身,拍獨立短片參賽起家。雖與彭浩翔同代,黃修平坦言後生時自命高雅,嫌棄港片低俗,向來師法海外作品。故他一直自外於本地傳統,我行我素追逐自心中 的電影夢。直至《狂舞派》舞出名堂後,他才認真思索自己在香港電影史上的定位。而譽為香港新浪潮的名作,黃修平亦是上年才一口氣惡補。

既談港片,難免掀起近年的合拍片熱議。台下有人直言,香港導演應忠於本土,不應為賺人仔,極事諂媚,漠視港人品味。台上三人不單經歷喜好各異,連答案都各有特色。

關錦鵬貫徹老派形象,見時下香港觀眾抵制大陸成風,略有微詞。他問台下為何徐克近作《智取威虎山》不受港人歡迎,聊試水溫。見台下慍顏怨色,他亦語帶不平,勸港人放開視野,也賞識內地佳作,毋劃地自限耳。

彭 浩翔幾經挫折,銳氣稍磨,露出一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的折衷態。他坦言導演難處,導演無法全權主宰劇本,全因受制於資方。香港從來不乏投資人,香港導演並 非必要靠大陸資金開戲。唯即使資方來自本地,只要資方寄望大陸市場,導演亦不得不強接地氣,迎合北方。但畢竟情鍾港片,滿足大陸同時又堅持港風,也許是彭 浩翔生路。

黃修平一臉不覊,笑言鼻患作祟,難赴北京拍戲,遂無緣染指大陸。突然申明他亦將有合拍片,唯合拍方乃日本 而已,惹得全場大樂。話鋒一轉,黃修平嚴正指出,電影植根生活,若生活充斥政治,那末成品亦難免沾染政治。若香港電影誠實呼應當下生活,拍出《十年》才算 正常,《十年》未曾面世先反而不正常。

臨近尾聲,彭浩翔忍不住分享了些行內趣事。不止銀幕上,港產片攝錄時亦作風大 膽。有回劇本要求碼頭邊樹一電話亭,劇組夠膽死鋸斷現成的電話亭,搬到碼頭邊權充道具。有回拍飛車戲,匪車警車先後穿插過兩架對頭行駛的電車間,而那兩架 電車劇組並未租下,竟是兩架營運中載滿乘客的電車!有回拍殺手在差館門口持械行兇,而劇組果真在差館門口開片,只是劇組未曾知會警方,而攝影師連值班警員 的反應都攝進鏡頭裏,當了回便宜老臨。

二零一六年三月三十日

2016年3月29日 星期二

〈澤東廿五〉座談會後記


前日聽兩位導演對談,翁子光作主持,王家衛作嘉賓。尤有趣者,我聽不出交流的火花,只聽到兩代香港的隔膜與裂縫。王家衛雖鼎鼎大名,屬於他的時代畢竟悄悄逝去。影迷一路追隨至今,不經意擦肩而過,愈追愈遠。原來他停駐半路,望向時代的列車,早已貌合而神離。

也許早就風聞王家衛脾性,聽前我並無多餘幻想,不曾期待他會賣弄嘴皮上的風情,故作高深吟哦甚麼炫人耳目的大道理。顯然,席間影迷幻想落空了,也包括主持 人翁子光。 翁子光新晉導演,難得對上仰慕既久的名家,恭維不在話下,一心求證多年來看戲所思,儼然拜師問偈小沙彌。似猜迷般,認定王家衛既為名導想必妙語連珠,試圖 借些聽落很文藝的話題,旁敲側擊,套出王家衛的深層獨白。東扯一頁村上春樹,西扯一張白先勇,汲汲追問王家衛拍戲可曾參考某某名篇,可曾玩弄某某符號, 可曾寄寓某某訊息,可曾埋伏任何哲學或宗教情懷。我心下好笑,難道最著迷王家衛的人,反倒會憶想成狂,弔詭地變成最易曲解王家衛的人麼?還是任何擅長推砌 聲色的能手,都自有魔力引人尋幽,引人遐想歌影背後必定有個主宰符號森林的秩序?果不其然,遇上主持人的熱情,王家衛總是兜頭冷水般淋上懶 懶散散的解話:「不過隨意而已。」「都係一時貪玩。」地道的上輩港仔,玩世不恭,一認真便輸了。我粗知翁子光履歷,知他為寫好影評及劇本故,硬啃過不少文 學哲學,尼采福柯卡夫卡昆德拉一串主義是如數家珍。或許是他太用功,太刻意經營劇本,太習慣以言詮物羅織意象,彷彿要求每句對白、每段配樂、每件道具都必 然是呼應題旨的線索,以致捉錯用神,被老頑童擺了一道。他愈努力去讀,愈讀不懂王家衛這本奇書。

翁子光自然不是唯一中伏的影迷。台下爭先恐後發問,亦多搔不著癢處。只是大家寧願執迷,不願望清眼前活生生的王家衛而已。說到執迷,不得不提近年香港觀眾 的風勢大變,變得親暱本土、疏遠大陸了。「港產片」變成一塊值得珍而重之的老牌匾,「合拍片」變成一道挑釁神經的新創口。遇上類近的座談會,台上主持台下 觀眾循例必問香港電影如何續命如何還魂,似乎「香港電影」從來都是容易定義的口號。我心下又覺得好笑,難道蜚聲海外的老頑童還須自限於「香港電影」,特意 遷就區區香港觀眾的口味麼?台下問及會否擔心合拍片勢頭終將消弭香港電影的本土特色,王家衛應對巧妙,答言香港電影從來都非只著眼本地,從來都打算出口, 舊時尤其留心海外的唐人街;當年港產片勝在無政治包袱,嬉笑怒罵放肆大膽,飛車撞鬼極盡視聽之娛,正切海外華人口味。他補充一點,若香港電影想繼續興盛, 唯有精進攝製技術。台下問及王家衛如何評價時下的港產片,他的答案暗藏玄機,耐人尋味。他說最近看過的幾套港產片,都太沉重了,教人抑鬱。他說更想看令人 開心的港產片。

你求王家衛指路,他點你去周星馳。

二零一六年三月二十九日

2015年9月23日 星期三

《永遠的零》讀後感

生於戰後的一對姊弟,欲追查外祖父宮部久藏的身世,發現宮部為戰時神風特攻隊隊員,遂一一尋訪結識宮部的退役老兵,述史招魂,故事由此展開。

電影《永遠的零》改篇自同名小說,然兩者格調迴異。電影以懸疑佈局,姊弟由起初一無所知,到線索日多,逐漸感通外祖父心意。受訪老兵的口供亦如羅生門般,間有出入,或責宮部為懦夫,或誇宮部為勇士,有待姊弟與觀眾細細披瀝。全劇主軸,就在拼湊宮部生前的圖像,打探這位王牌機師的軍績,推敲他昔為人夫的心情。看完電影,我就曾與友人爭議宮部對祖國、對戰友、對妻室的種種想法。牽引觀眾思緒的焦點,儼然就放在宮部一人身上。彷彿戰爭只屬背景,用以突出亂世下委屈求存的人物。


我從小說卻讀出不同的趣味。沒錯,故事主線仍是兩姊弟追查外祖父,但與其說作者借二戰作景來寫宮部,倒不如說作者拎宮部過橋來談二戰。宮部貌似主角,追讀下來,你就發現宮部慢慢退居二線了。受姊弟問訪之老兵,娓娓道出日本參戰的種種史實:零戰何處優秀;日軍如何選拔及訓練機師;突襲珍珠港有何隱情;航空母艦如何改變海戰規模;空戰有何技巧;日美機師的待遇有何差別;日軍緣何走向敗局;日軍緣何組織特攻隊;特攻隊員心情如何,皆一一詳細交代。小說只屬形式,內文儼然一部夾敍夾議的兵書。直接關乎宮部的篇幅,反不及借題發揮的史料般多。故此感覺上宮部只算掛名的主角,談二戰方為正事。

然而,紙上談兵若般上銀幕,則未免囉唆,唯有裁掉,改以宮部生平為焦點。如此一改,原味盡失,亦屬無可奈何。譬如作者曾借老兵回憶二戰之便,介紹岩本徹三及西澤廣義等活躍史上的王牌機師,戲裏則蹤影全無。為避繁瑣,電影只保留了攸關宮部的親友,故虛構角色多,歷史人物少,假機師搶了真機師風頭,大異原書旨趣。

那末宮部純是可有可無的閒角嗎?追查外祖父的橋段,不過是舖墊軍事的開胃菜麼?我不知作者意圖,只知若抹走宮部,全書就肯定少了層古今互錯的味道。宮部一角設計微妙,雖為亂世中人,偏擅冷眼旁觀,準確分析戰局走勢,先天下之憂而憂。正值時人盲從軍令,甚至引愚忠為榮,宮部卻每每指出日軍高層的決策失誤,並適時反抗。正值時人好戰慕死,一心為國捐軀,宮部一反潮流,但求保命回鄉,再敍天倫,干冒同儕白眼。看在今人眼裏,宮部珍惜人命,惦掛妻兒,最合常理不過,但與當時氣氛格格不入。不論才情,宮部皆似超越時人,彷彿不屬於二戰一代,反倒更像生於平成的現代人。話雖如此,他又是海軍精英,擅駕零戰,曾親赴珍珠港前線,終投身沖繩特攻隊,望盡日美海戰的風風雨雨,比任何人更具資格審視戰情。唯有如此置身局中又游離局外的設計,使宮部能以類近現代人的眼光,批判軍中種種荒謬。宮部實乃作者安插於二戰日本海軍的間諜,乃暗助後人管窺舊世的閉路眼。

若想涉獵點二戰海軍史,打聽下零戰與大和號的威風,又頂不住專書枯橾,我會推薦小說《永遠的零》。

二零一五年九月二十四日

2015年9月16日 星期三

佛學西傳記

原文:
How an 18th-Century Philosopher Helped Solve My Midlife Crisis: David Hume, the Buddha, and a search for the Eastern roots of the Western Enlightenment

邊讀邊想像,要是拍成電影,將是何等精彩的劇本。身為人妻、育有三子、靈根早慧的哲學家高姵妮(Alison Gopnik),中年突遭異變,與一女急墮愛河,並雙雙遠奔,一嚐叛世滋味。然未幾分手,家庭早破,惶惑失措,習以為常的生活都一去不返了。藥石難奏之下,遂埋首佛書,但求一絲寬慰。不意聞悉曾遠赴西藏學佛的耶穌會士德斯德利(Ippolito Desideri),並為之深深著迷。細加追查下,發現德斯德利與哲學家休謨(David Hume)或有段鮮為人知的淵源。兩人先後客居法國小鎮拉芙雷(La Flèche),著書立說,前後相差八年。Hume的名著《人性論》(A Treatise of Human Nature),或許寫成於德斯德利遺下的佛學影子。

德斯德利半身像與布達拉宮
鏡頭一轉,年少志高的德斯德利,決心親歷東土,揚耶教於遠方。航至印度,繼涉水攀山,自德里翻越喜瑪拉雅,終達拉薩。沿途枕雪而眠,扶葡萄藤來過河,巧遇韃靼公主,幾經奇遇,多番出生入死,不亞玄奘西遊。為佈教西藏,德斯德利朝覲藏王,深造藏語,苦研佛經,與一眾喇嘛並居同桌,終成為歐洲初期的藏傳佛學專家。然十二年後,歐洲耶穌會傳令德斯德利返航,德斯德利唯有攜同他的見聞與學識,黯離東土,回渡西鄉。其後夾撰夾譯,引藏傳佛學入歐,著論至死,餘生未能回藏。

幾經追查,高姵妮留意到另一位學者杜雷(Charles François Dolu),以為德斯德利與休謨一度闕失的連繫。同屬耶穌會士的杜雷,亦曾遠赴東土,佈教於暹羅,後因戰亂而回國。他曾於拉芙雷緣會德斯德利,多所交流,見載於德斯德利手札。八年後,又與休謨同處一鎮。德斯德利之佛學專論,曾否經杜雷媒介,輾轉流傳予休謨呢?

幕末,高姵妮走出陰霾,與新伴艾維(Alvy)成婚。若要為此電影打甜,我會安排休謨同杜雷來一場春光乍洩,作一夜激情的奴隷。

二零一五年九月十六日

2015年7月25日 星期六

挺粵三勢

近聞有港語學成員,說港人向以粵語為母語,卻被迫以北話行文,縱於文事上加倍練習,亦難企及以北話為母語之大陸及台灣作家,故香港無法產出足以平分秋色之本地文學。欲振興香港文學,唯有放棄北人當道之書面語,提倡本土版的「我手寫我口」,粵語入文。

我向來支持粵語入文,但聞謬論如此,不禁瞠目結舌。姑勿論香港文學是否真落後人家,如此思維,竟與倡普教中之口吻如出一轍。倡普教中者常言,用慣普通話有助學好書面語,遂此,唯有以普通話作母語,方能寫出一流的書面語,用慣粵語而寫書面語,則不免落入下乘了。雙方皆認書面語係北話主場,想寫好書面語,最好棄粵從普。

有趣的是,港語學乃反普教中之生力軍,屢屢強調學普通話無助寫好書面語,而講粵語亦不見得妨礙之。此乃守勢,防止北方政權借漢語教育之名,消滅粵語。

另邊廂,陳雲道粵語上承漢唐正統,用慣粵語而寫華夏雅言,比專操北話者更勝一籌。此乃攻勢,企圖於北人當道的戰場,反將對手一軍。

自認香港文學不及操北話的鄰居,自甘放棄漢語文言的陣地,改期偏安粵海,此乃去勢。山河已失,連詩書禮樂都要拱手相讓予北方。

二零一五年七月二十五日

2015年6月13日 星期六

大言不若小品


國中有善醫者,凡診症下藥,必見立效。然若問其病理,卻淨是撞鬼犯煞等等胡說八道。故人皆稱其醫術而詬其醫學。

除城邦論外,陳雲亦以中文保育叢書著名。由《中文解毒》、《執正中文》、《中文起義》讀到《急救中文》,我都算陳雲的捧場客了。每每讀畢,總覺名不符實,味猶雞肋,嚼之無肉,棄之可惜。他善於從官商講辭及文告中圈出病句,狠施撻伐,大肆芟改。我與陳雲可謂同讎敵慨,凡他聲討之病句,我都輒望欲吐,凡他手撰之繕文,我都欣賞有加。瑕疵出在解釋。譬如〈收返香港與回歸祖國〉一文,道「歸」字義貶,有收檔、執笠、萬事皆休之意,殊不吉利。故官方喜說「回歸」以代主權易手,乃無文之敗筆,竟預告了香港破落。說「回歸」的確討厭,但其可厭處恐非「歸」字不吉利吧。試比古德文〈「回歸祖國」〉一文,道「回歸」有主動意,然香港無從自決,未曾主動投向中共懷抱,所謂「回歸祖國」,不過政治謊言耳。同樣呵斥「回歸」一語,理據不同,少了陳雲戾橫折曲之矯氣。陳雲論當世中文,診症下藥俱佳,唯每每高談病理,總嫌牽強附會,非其信徒實難以委念融通也。想讀同類書,對治時下語毒,我首推思果、余光中及古德明著。

話雖如此,我卻真心佩服陳雲的中文造詣。當世所謂作家,十居其九寫不出典雅中文,陳雲則是珍而又稀的傳統翰墨。欲領教真功,中文保育叢書不若他談風論故的小品。如《難忘香港食與色》與《旺角街頭種高樑》,鶴髮童心,以舊文述當世,誠備國師水準。

二零一五年六月十三日

2015年5月13日 星期三

論身份的霸權之一:身份有序




近日細讀梁文道論中港矛盾之文,精彩過後,輾轉反側,逼我想了很多關乎身份的疑難。欲藉此行文,稍作清理。

論及香港近年的本土派之前,梁文道寫過一系列題為〈身份的霸權〉的時評。依我讀來,〈身份的霸權〉點出他賴以反思身份問題的核心觀念,是他分析個別案例的理論背景。簡言之,就是我們都錯將某些身份看得太重要了,就如孔乙己堅持穿長衫一樣可笑。他所謂「身份的霸權」,即指太過在乎某項身份,以致「不把某個身份看成是偶然的東西,也不把它當作是在某種社會環境下才有作用的角色,反而視之為人生在世的根本條件」。不管這是否常態,於梁文道而言,身份的霸權都是種有待克服的病態。若有國要其民念茲在茲,時時刻刻心繫自己的國民身份,那這國多半不太正常,甚至有病,使其民平白陷入種種無端的煩惱。

那到底過份重視自己的某項身份,會釀成何等不雅的局面呢?這種心態會具體顯現成甚麼論述、甚麼體制呢?梁文道舉了一例,以茲說明:

假設我在外國某地的商場要去洗手間,隨隨便便就衝進了女廁,然後嚇了裏面的女士一跳,被他們齊聲大罵。這時候我會不會說:「怎麼啦?我為什麼就不能進女廁?你們是不是瞧不起中國人?你們以為今天還是華人與狗不可以走進公園的年代嗎?」當然不可能,因為這樣的回應實在太過荒謬,人家在意的是我搞錯了廁所這種場合的性別區分,而非我的國籍與族裔身份。

釋例如下:

這就是身份的秘密!它乃一連串的角色與外衣,我們每一個人都擁有一長串不同的身份。譬如我是一個男人、一個異性戀者、一個佛教徒、一個中國人、一個香港人、一個在媒體工作的人、一個兒子、一個兄弟、幾間學校的校友……。這一連串身份全都各自對應着不同的社會場景與需要,我們則以不同的身份來回應那些不同的需要,所以我們每一個人都同時分佈在社會上不同的位置。在拿護照過海關的時候,我的身份是香港特區護照持有人。在回到家裏吃飯的時候,我是家人的親戚。雖然有時候我們會以多重角色進入一個環境,但對好些環境的區分還是得弄清楚的。若是想進洗手間,一般而言,性別的身份才是關鍵。我要是以為國籍是能否進入一個洗手間的重點,那就一定會變成鬧劇了。雖然我可能很看重自己擁有某個角色,例如佛教徒這個身份,但我們也很難以為它會在這個世上無往而不利,在進入某一個國家的時候不只不呈示護照,還要告訴海關「這一切都是空的」。

身份好比外衣,人人都有一櫃的外衣,但大概都不會全披上身,而會因應場合來配搭。同樣,人人都牽扯住一連串身份,不同身份分別在不同的處境下擔當主角。在朝則為人臣,在家則為人子。而梁文道認為時下中國人之所以動輒懷疑人家歧視中國人,正正在於他們太在乎中國人這件外衣,以致時時穿,處處穿,任何場合都要披著同一套身份來想問題,孔乙己飲酒老是要裝讀書人一樣。梁文釋曰:

麻煩的是,人類有時會喜歡為這些身份排序,為它們整理出一個優次排行,然後把其中一個環節的身份放在最重要的位置,相信它是王牌,認為它在任何牌局下都具有至高無上的地位,毫不理會身份角色以及社會處境的複雜關係。

懷疑人家歧視中國人,畢竟只屬懷疑而已,尚算小事。身份霸權為禍至烈處,卻會使某項身份真正成了王牌,任何場合下都凌駕其他考量,無往而不利,更厲變成習俗,成規則,成律法。譬如公司招聘,不論學歷、經驗與技能,單憑殘疾一項便預先篩走一批應徵者。譬如註冊結婚,不問兩人是否相愛,是否願意許諾終生,反正同性戀一律禁止。當一地不再需要看場合,單憑某項身份,便可奪人性命,抹殺其於任何處境下現身之權利,那便是身份與場合徹底脫勾之時。如中世紀的女巫,如納粹治下的猶太人,如文化大革命時的右派,好比一件受人唾棄的外衣,不問場合,反正永遠不容披身,不如直接扔掉。

好了,既然有身份的霸權,我們又該怎樣做呢?我認為「身份的霸權」是個很巧妙的名相,梁文道藉此點出了一條迴異傳統的思路。梁文道向以佛教徒自居,屢番強調他在學習如何不把自我看很太重要。這種放棄我執的修行,延展到他對身份的反思上。他質疑我們應否將任一身份看得太重要,那怕是他佛教徒的身份,重要到為之排次論第,堅持某一身份總要比另一身份優先。且回顧歷史,很多倫理學家其實都不太介意為身份排次論第,甚至可以說,倫理學家就是喜歡板起嘴臉,教訓世人甚麼身份才最重要。如康德在〈答「何謂啟蒙?」之問題〉一文中寫道:「一位教士有責任依照他所服務的教會底教義對其教義問答課程底學生及其教區底教徒演講;因為他是依照這個條件而被聘用。但是他以學者底身分,擁有完全的自由、甚至天職,將他對那種教義底錯誤成分的想法(它們經過仔細推敲,且是善意的)以及對宗教與教會底事宜之更佳的安排的建議告訴公眾。」康德指出一名教士至少有兩個身份,即教士的身份與學者的身份。授課時,教士身份擔當主角,義該宣講其所屬教會之主張,其餘身份須暫且懸擱。一旦下課,教士身份便可退隱幕後,任康德提倡的學者身份登場,公開議論其所授教義之紕漏。在康德看來,這種日頭係人夜晚係鬼的做法一點也不矛盾。不同場合,就該奉不同身份為先。

然而,命運未曾讓我輩舒舒服服做人。若有教士真如康德指點般行事,那教會多半會勒令他噤聲,否則辭退之,使教士學者兩身份無法並存於世。這個世界就是有形形色色的奇怪處境,教不同身份衝突,逼人權衡取捨,此即所謂「兩難」。而最喜歡思考兩難者,莫過於倫理學家了。譬如父攘羊,其子該如何自處呢?孔子答:「子為父隱,直在其中矣。」身為村民,理當指正竊賊,維護公義。但不幸竊賊正是生父,身為人子只好先替父親隱瞞了。此情此景下,人子之義與村民之義相左,逼人二擇其一,那我唯有以人子為優先了。但我大可不必放棄村民身份,只是暫且委之屈之,等風聲一過,再無人追究失羊,我又做回一名直躬的村民。偏偏有些情景欺人太甚,逼你無論如何都得放棄一項身份。瞽叟殺人,舉國皆知,實在隱瞞不下,舜該如何自處呢?舜身為一國之君,理當緝拿犯人,繩之於法。但身為人子,又義該包庇父親。他總不能上朝就囚押瞽叟,下朝就劫獄,隔日上朝又再囚押瞽叟那般變態吧?孟子答:「舜視棄天下,猶棄敝蹝也。竊負而逃,遵海濱而處,終身訢然,樂而忘天下。」

沒錯,也許倫理學家才是天下間最熱衷搬弄身份的人。在他們眼中,沒有倫理秩序的世界實在太混亂了,太多衝突了。為排解身份的衝突,倫理學家不但「喜歡為這些身份排序,為它們整理出一個優次排行」,也喜歡「然後把其中一個環節的身份放在最重要的位置,相信它是王牌,認為它在任何牌局下都具有至高無上的地位,毫不理會身份角色以及社會處境的複雜關係。」孔子曰:「君子無終食之間違仁,造次必於是,顛沛必於是。」,就是要人念茲在茲,時時刻刻想到自己該做一位君子,別因外界風波而變節,此誠道德修養也。

由於結構相似,有時當政者籲人愛國,聽起來就跟道德教育差不多。二零一二年香港那場反國教運動,其所反的洗腦課程,全名就叫「德育及國民教育科」。梁文道憶述了他在台灣受愛國教育的經驗:

我還記得,在台灣上小學的時候,偶爾我們會在課堂上談到一些「忠孝兩難全」的故事。然後我們會被鼓勵思考,究竟忠和孝誰比較大。面對關鍵時刻,例如鄭成功收到了滿清恐嚇,是要投降歸順,還是看着他爹鄭芝龍受死;換了是我,我該怎樣抉擇?通常老師不一定會逼着我們選忠,但我們都感受到了大環境大氛圍的作用,知道鄭成功之所以是英烈之所以是古今之完人,恰恰是因為他最後走上了較為正確的那條道路。國家喜歡這類故事,因為它們能迫使我們漸漸接受一套價值的序列,一套愛的序列。在一切價值當中,唯忠至上;在一切的愛裏頭,愛國是最大的大愛。

原來為身份排序,向來都是道德教育與愛國教育的共法。倫理學家並不抗拒排序,關鍵是怎樣排,當視哪項身份為優先,修天爵還是修人爵。所謂禮崩樂壞,就指世人的價值觀出錯了,顛倒了,有識之士唯有現身說法,糾正世風,重整倫理,為身份排序正是治病之方。梁文道卻告訴你,這一切煞有介事的排序本身就屬病態,但凡將某項身份看得太過重要,已成身份的霸權。我之會覺得「身份的霸權」這名相有趣,在於其質疑一切標舉身份的論述,包括自命高尚的倫理觀。原來問題不在穿錯了衣,以致出醜,而在大家都太過在乎穿著了。

為身份排序到底病在何處呢?梁文道如此解釋:

忠孝之辯,就是國民身份和子女身份那一個排得更高的問題。這類故事本身無害,甚至還很有哲學意義,頗能促進我人思考的能力。可是它們太過「離地」,沒有多少常識上的意義,因為我們大部份正常人都不會碰上鄭成功的處境,所以這類故事過去往往只為士子所備,不及於百姓。 

在日常生活裏頭,要是這些關係和身份的要求與責任發生衝突,我們往往得靠着實踐智慧在其中巧妙調協,挪移衡沖。沒有多少人會先抽象地想像所有可能,再硬生生地為自己所擁有的一切身份與角色之間分個高下,然後將思考結果付諸應用。 

一來,兩難處境並不常見,犯不著杞人憂天;二來,萬一遇上兩難,那就用實踐智慧擺平好啦,何必硬套理論呢?

第一點並不足取,簡直冒犯了整行保險業。若有客戶說:承保範圍太「離地」了,不如作罷,不知其經紀該作何想?兩傘革命前夕,也甚少港人想到即將面臨盡孝還是盡義的抉擇。況且,身份兩難其實不如梁文道所講般罕見,甚至可說無處不在。即使未必危急如母親女友同時墮海,單是時間如何安排、心思如何投放,已涉及微妙的身份角力。年少時,母親總叫你專心讀書,學業為重,不要分神踢波拍拖,便是要求你以學生身份為尊,凌駕波友、男友等正業以外的身份。及年長,又要面對事業家庭熟輕熟重的掙扎。難得長假,是陪家人出阜散散心好呢,還是跟老闆出差博上位好呢?

至於第二點,「實踐智慧」聽似親切,實則頗費人索解。譬如有人事業為重,放假決定跟老闆出差,犧牲親子樂,他就經已選了職場身份為優先。所謂實踐,不就正是為不同身份與角色分個高下麼?也許他說「沒有多少人會先抽象地想像所有可能」,是指計劃趕不上變化。我總不能預先設想好所有可能遇上的兩難個案,逐一解謎,等殺到埋身即付諸應用吧?可是,這般指責又未免「離地」了一點。 我想世上未曾出現過如此精巧的愛國教育,企圖想遍所有可能發生的兩難,要求你逐一演習,並提交應變方案。與其當成計劃,不如當他在誘你表態,教眾人涵泳在忠君至上的大環境大氛圍之中,耳濡目染間,愛國情操就注射進各人的血脈裏,成為你神聖不可分割的一部份。好比家母不嫌囉嗦,三番四次提你得閒就返屋企飲湯一樣,你卻上繳一份飲湯時間表,計劃好來年返屋企飲湯的時間,肯定會錯意了。家母要你上心,定時定候就識返屋企一趟。

也許引文的形容稍嫌誇張。所謂實踐智慧,並不阻人權衡身份之輕重。而所謂身份的霸權,亦未曾教人事先謀定一切兩難的對策。兩者的真正交鋒,在於身份的霸權欲培養人「觀念先於實踐」的習慣。實踐乃處境中事,隨機應變,因時制宜,就像《無間道》裏的劉建明,今日,我幫呀公做嘢,聽日,我想做個好人,誰能保證自己永遠效忠同一個角色?有鑒於人性善變,堂堂大國亦會像小孩扭計一樣,盼你時時刻刻掛念他,生老病死,都任他佔據你的心頭。按梁文道講法,他願你永遠排他在身份序列的前端,縱使平生罕遇忠孝兩難:

假如一個國家總是讓國民陷進要不是出賣朋友、出賣家人、出賣伴侶,否則就是出賣國家和人民的困境的話,那麼這個局面也一定不是個正常的政治局面。僅管如此,國家卻還是願意我們在正常狀態下慢慢接受一套不正常的價值與身份的序列;而在這套序列當中它總是排在最前面。

愛國不是做習題,他未必要求你預演定批鬥父親、揭發配偶的場景。如今又不是文化大革命,誰會有事沒事跟親朋戚友「劃清界線」呢?正如你愛家母,就會時時關心、勤勤探望一樣。所謂愛國,就是要你熏染上一股無私的情操,不必多所細慮,自自然然就會奉國為先,未及實踐,心中就先有一套牢固的身份階梯,以為觀念,省卻你挪移左右、衡沖其間的麻煩。

至於實踐智慧,並不單只善變就足以概括。善變可以毫無章法,不成智慧。實踐智慧乃一門協調兩害的藝術,一套消弭身份等差的太極拳。且舉鄭莊公隧道會母故事,以資說明實踐智慧之妙運。

話說春秋時,鄭武公娶妻,曰武姜,姜氏生二子,長子名寤生,次子名段。 寤生逆產,驚痛姜氏,故姜氏一直厭棄長子,偏寵次子。姜氏多番慫恿武公立次子為繼,公弗許。後來寤生繼位,即鄭莊公。姜氏向莊公索大片國土,封與段。莊公孝順其母,許之。後來段起兵做反,姜氏欲裏應外合,私開城門放入叛軍。奈莊公城府淵深,早察其謀。段不敵,敗走。莊公怒,放逐姜氏至邊城穎,並誓言曰:「不及黃泉,無相見也!」然沒多久,莊公後悔了。穎考叔知情,假托進寶,乘機獻計。莊公宴請考叔,考叔舍肉不食,公問其故。考叔說他家有老母,未曾嚐莊公所賜之食,遂願打包回家孝敬老母。莊公黯然,嘆考叔尚有老母可伺,他卻沒有。考叔追問,莊公坦誠相告,考叔順勢獻計,道只需深掘黃土,掘至泉水湧處,母子隧道相見,便不算違誓了。公從之,自此樂也融融,母子親愛勝初。

這故事有兩大要素。一來,人性善變。莊公由孝順姜氏,改為憎恨姜氏,最終又為之懊悔,一切何嘗盡如人料?二來,身份衝突。莊公身為國君,不願違誓,損害權威。身為人子,亦盼破鏡重圓,天倫再敍。 其所掙扎者,在於他兩邊都不想放棄,不願為了其中一項身份,犧牲另外一項。最後策士巧勁略施,煩惱就消弭於無形了。如此智慧,確實取巧,硬要挑剔的話,考叔不過偷換了「黄泉」的意思,以陽間水代陰間水,莊公終究沒有信守誓諾。但臣下都想必體諒,兩難終究是漂漂亮亮解決了。

提起愛國教育,通常港人就直喻為「洗腦」,鄙之唾之。愛國之為霸權,正正在於「觀念先於實踐」,他亦要人動腦思考,唯腦筋必須洗乾洗淨,以確保想出來的答案永遠標準。反觀實踐智慧,強調隨機應變、因時制宜,無疑是任何身份霸權的剋星。港人向來都較冷智。冷,在於不輕言愛,不易受煽情論述所感召,傾向凡事都與之拉開一段距離。愛國?唔好再肉麻啲。智,在於擅長「走精面」、「撈世界」,周旋制限之間,不齒於任何僵化的行事教條。如此既冷且智,本應最夾實踐智慧的嘴形。然而,伴隨愈演愈烈的中港矛盾,香港已慢慢選了一條情緒高漲的戰線。所以每當梁文道提起他所偏愛的香港時,他總是在懷緬。

「這就是我所經歷過的香港,一個國家不現身,身份不排隊的香港。」

二零一五年五月十三日

2014年9月13日 星期六

論普羅米修斯

近日香港立法會主席曾鈺成先生於報章刊登〈不顧後果〉一文,點評希臘神話英雄普羅米修斯,責其行事不顧後果,終至貽禍人間。雖稱英雄,實有悖英雄美譽,不足為訓。

被縛的普羅米修斯
為何曾主席會如此論斷呢?按他說法,普羅米修斯既有大智慧,早該知道宙斯心胸狹窄。一旦盜火,宙斯勢必報復,降禍人間。若真心為人類福祉著想,就不該盜火。既已魯莽盜火,只能證明他鼠目寸光,根本未曾念及盜火的惡果。既然盜火之患早可預見,普羅米修斯就該為種種人間疾苦負責。

曾主席行文簡潔,理路井然,不諳希臘文明的讀者,確易輕信該文的片面之辭。然而,研究盜火傳說的學者,古來大有人在,至今不絕,案情遠比曾文之輕描淡寫來得複雜。古今亦多傳頌普羅米修斯的騷客,如歌德,如拜倫,如雪箂,他們並不都是笨伯。縱觀全文,曾主席一味強調盜火之患,卻無細論盜火為人類帶來的益處。若盜火之益遠大於患,那普羅米修斯甘冒奇險去盜火,便算真英雄、大勇士了。然而,曾主席似視盜火為有害無益之事,寫道:「人類本來幸福地生活在一個純潔和諧的世界裡,從此便要承受各種天災人禍。」人類本就安居樂業,和諧純潔,你普羅米修斯又何苦多此一舉,徒生事端呢?

普羅米修斯盜火前,人類就真活得幸福美滿嗎?盜火故事有多個流世版本,曾文之說也許根自赫西俄德之史詩《工作與時日》。其中明載,宙斯假潘多拉之手報復人類前,人類的確活得無疾無苦,一切世間疾苦全由潘多拉之罈而來。赫西俄德旋即講了一段人類降格的故事。話說太古以來,地上生滅過五代人類。第一代人係金族。那時神人雜居,相安太平。金族人生無營役,麥穗不耕而自熟,長壽而靡憂,逍遙以終日。在世時無病無痛,離世時亦恍如甜睡一般。名符其實,金族是人類的黃金時代。金族入土為安後,代之而起者係銀族,繼以銅族,繼以半人神族,至鐵族,即赫西俄德述史之時。他嘆道:「但願吾不曾苟活於此第五世,要麼死於前代,要麼生於未來。」鐵族人與惡為鄰,風尚詭譎,民不信而無恥。子不肖父,兄弟失和。弗得神眷,以致日夜操勞,憂患終生。我們不清楚盜火說與五代人類說是否同屬一篇融貫的神話,只知兩段故事同樣是幸福的墓誌銘,告別那早已逝去的美好時代。

赫西俄德
赫西俄德不曾交待火種的用處。柏拉圖在其對話錄《普羅泰戈拉篇》則詳載了普羅米修斯盜火的緣由。話說太初之時,天地間只有神明,尚無人類及飛禽走獸。後來,諸神混合各種元素,創造眾生。但此時的動物徒具形體,缺乏維生之機能。諸神遂指派普羅米修斯及艾皮米修斯為眾生調配資質。艾皮米修斯當仁不讓,率先給眾動物分發了各式各樣的才具及體格,或賦蠻力,或稟敏肢,或披堅甲,或長豐羽,或曉遁地,或擅飛天,此虛彼實,相生相剋。可是輪到人類時,艾皮米修斯卻已將維生之資分發淨盡,再無任何寶貝留給人類。當隻隻飛禽走獸都變得強壯後,人類依然一身赤祼,既缺禦寒之羽,亦乏護體之甲。與兇禽猛獸為鄰,人類遂有滅種之虞。普羅米修斯靈機一觸,從火神赫菲斯托斯及智慧女神雅典娜處盜來火種,饋贈人類。從此,人類長了用火的本事,賺得一時溫飽。但即使得到普羅米修斯的饋贈,初民仍舊貧弱,危機依然四伏。他們散落各處,孤身在野,弗能匹敵強壯的野獸。使保一時溫飽,亦難免擔驚受怕。後來,人類改為聚居,漸通政治,始見強大,不必再懼野獸,那是後話了。

埃斯庫羅斯
按柏氏記憶,先民生活遠不如赫氏所講般如意。那普羅米修斯所盜之火,又為先民帶來了甚麼實惠呢?起初,人活得跟禽獸差不多,穴居野處,茹毛飲血。得火,係人類命數之轉捩,人從此擺脫蠻荒,踏上文明的坦途。埃斯庫羅斯於劇作《被縛的普羅米修斯》提及,火乃眾工藝之本(παντέχνου πυρὸς σέλας)。火種取自火神的熔爐,而火神赫菲斯托斯恰恰亦是匠神,兼司工藝。普羅米修斯遺火人間,就非僅僅教人燒灶煮食、昇爐取暖這麼簡單。他實賜人以造物之術,將煉冶的本事帶落凡間。用火煉兵冶器本屬赫菲斯托斯的專業,凡人無從管窺。自得火種後,凡人始識造物奧妙,亦得以風風火火鍛造起自己的工具來。有了工具,就可大興土木,整飭山川,建宗廟,營宮室,與天地競賽,創造適合人居的環境。火的實惠不可謂不巨!

柏拉圖
除了大大改善先民生活外,火還有更深層的象徵意義。柏拉圖在《普羅泰戈拉篇》即巧妙指出,普羅米修斯不單盜來火種,更贈人以施工弄藝的智慧(ἔντεχνος σοφία)。人若無智,縱授以工藝,亦不受用,一如對牛彈琴。人之所以能工擅藝,端賴智慧。眾生之中,亦唯有人懂得用火。按柏拉圖述,人得火之餘,順道稟受智慧,更因而分享神性(θείας μετέσχε μοίρας),繼能設祭壇,通言語,覆衣冠,人自得火而特立眾生。如此觀之,火實為智慧之象,文明之徵,乃人之所以異於禽獸者,人成其為人之本質也。

智慧到底有何奧妙,能使人成其為人呢?講到尾,火種及工藝皆須待智慧生成,方能垂效。而智慧之源泉,不在火爐,就在普羅米修斯自身。正如曾文點出,普羅米修斯之名解作「想在前面」。他識得看透時間,預想到將來之事,連宙斯都要千方百計套取普羅米修斯的預言。然而,未來之事畢竟繫於天機,連宙斯都無法輕易知曉,何況肉眼凡胎?與其說普氏教人未卜先知,不如說普氏授人以籌劃之能。學者蓋倫(Arnold Gehlen)在其《人類學研究》(Anthropologische Forschung)論道,人之所以異於禽獸,在人懂得謀定而後動。水獺築壩,飛鳥構巢,並無事先心中盤算,皆本能驅使而已。人正正由於懂得為未來籌劃,才得以生產工具,再造自然,織就文化。如此,人才稱得上繼承了普羅米修斯。[1]原來在《被縛的普羅米修斯》一劇中,普羅米修斯就曾自頌恩德,數他傳授人類的種種技術及知識,如文字、曆法、醫藥、卜筮、畜牧術、航海術、生物學、礦物學等,使人從螻蟻一般的生命,變得有理有節。可見古希臘人心目中,普羅米修斯即是智慧的化身。這位自奧林帕斯風塵而至的遠客,帶來的並非星星之炎,而是啟發曚昧、創造文明的熊熊聖火。

由上可見,普羅米修斯盜火的傳說意象豐富,規模遠超曾文之淡描。在《被縛的普羅米修斯》劇末,宙斯派親信赫爾墨斯到高加索之巔,或威逼,或利誘,向普羅米修斯套取那使宙斯畏懼的預言。普羅米修斯的一番豪言壯語,值得後人銘記:

你說話多麼漂亮,多麼傲慢,不愧為眾神的小廝。你們還很年輕,才得勢不久,就以為你們可以住在那安樂的衛城上嗎?難道我沒有看見兩個君王從那上面被推翻嗎?我還要看見第三個君王,當今的主子,很快就會不體面的被推翻。你以為我會懼怕這些新得勢的神,會向他們屈服嗎?我才不怕呢,絕對不怕。快順著原路滾回去吧;因為你問也問不出什麼來。[2]

紀念普羅米修斯之奧運會聖火

二零一四年九月十三日


[1] „Und zwar lebt er[der Mensch] als »Kulturwesen«, d. h. von den Resultaten seiner voraussehenden, geplanten und gemeinsamen Tätigkeit, die ihm erlaubt, aus sehr beliebigen Konstellationen von Naturbedingungen durch deren voraussehende und tätige Veränderung sich Techniken und Mittel seiner Existenz zurechtzumachen...Die Bauten der Biber, die Vogelnester usw. sind niemals voraussehend geplant und gehen aus rein instinktiven Betätigungen hervor. Den Menschen als Prometheus zu bezeichnen hat daher einen exakten und guten Sinn.“ Arnold Gehlen, 1961, Anthropologische Forschung.
[2] 羅念生譯,《古希臘戲劇選(上):悲劇篇》,二零零一年(民國九十年)。

2014年6月11日 星期三

共妖南侵

近日市民於香港尖沙嘴海旁,驚見對岸有簡體字燈飾,「中国人民解放军」數字赫現維港。一時輿論嘩然,有人責難解放軍破壞維港夜景,有人思疑大陸藉此宣示軍威,震懾港人。

蘋果日報致信駐港解放軍,問明緣由。得到回涵如下:

















陸放翁〈上辛給事書〉曰:「人之邪正,至觀其文,則盡矣决矣,不可復隱矣。」文字如照妖鏡,係神係鬼,觀照其文可知,妖孽無所遁形。寥寥三行,解放軍原形畢露。大國氣象不見,只傳出陣陣的低劣品味。中文貴簡煉,貴靈活,貴生動,貴鏗鏘,解放軍顯然獻醜。

像「為更好地發揮軍營設施效能」一句,何不寫作「為完善軍營設施」,精簡得多?「設施」辭義虛浮,即使削至「為完善軍營」,亦不害文意。

另一句「駐軍正在對中環駐香港部隊大廈進行維護翻新」,累贅不堪,難以忍受。「維護」與「翻新」兩皆動詞,大可寫成「維護大廈」及「翻新大廈」。信中改「維護」及「翻新」作名詞用,被逼配以「進行」。「進行維護翻新大廈」顯然不通,唯有組對字句,產出「對大廈進行維護翻新」此等怪胎。維護大廈,只修補破損,不增舊制。翻新大廈,則有汰舊立新,改頭換面,比維護做得更多。既已云翻新,又何必復贅維護?寫「駐軍正在翻新中環的駐港部隊大廈」即可。

「展開大廈外牆燈飾的測試」一句,同樣可惱。「測試」無端端變了名詞,無端端配了「展開」,卻不識得「測試大廈外牆燈飾」方是文之正道。

最後一句「大廈外牆的燈飾效果目前還沒有設計確定」更是一塌糊塗,不知所謂,像給小學生做的重組句子題。

中文貴簡煉,能用較少字數,表達同樣意思,就不該多寫,白費讀者的時間及耐心。中文貴靈活,少詞性之限。像「維護」「翻新」「測試」「設計」,是名詞也是動詞,不必執死一法。中文貴生動,「發揮」「設施」「效能」「進行」「展開」等盡皆虛辭,意義浮泛,無血無肉,古人不取。中文貴鏗鏘,琅琅上口自然讀得舒泰。故尚短句,最怕死不斷氣的長句。綜合眾慮,試改原文如下:

為完善軍營設施,配合港島市貌,駐軍正在翻新中環的駐港部隊大廈。近期測試大廈外牆燈飾。燈飾設計尚未確定。

文化侵略,豈限於燈飾哉?

二零一四年六月十二日

2014年6月5日 星期四

廿五周年六四晚會記


每年六四,我們都問自己一條問題:悼念晚會,去,還是不去?如今,港人得考慮更多:去維園,還是去海旁?出席集會,還是在家悼念?誠以此為香港的大進步。港人的政治反省深刻了,可供選擇的政治立場亦豐富了。大家再也不必亦步亦趨,唱同樣的歌,流同樣的淚。

當選擇增多,人與人的差異亦隨之放大,也考驗起我們的政治氣度來。梁文道撰文〈絕交〉,提出一道發人深省的問題:為政治立場不同,而棄友絕交,值得麼?維港兩岸,漢界楚河,隔水相嗔,又不知塗炭了多少友情?

不禁想起一件舊事,在意至今。高中時我結識了一位好朋友,初見如故,趣味相投。相約踏青無數,下山後,海邊臨風把酒,互吐少年高志,一時惺惺相惜。他博學多聞,好論天下,屢生奇見,恥與凡夫為伍。時值叛逆的青春期,慣了憤世嫉俗,自命清高。他於我正如濁世清流,是難得可以高談闊論的雅伴。我由衷佩服他,不單為他的過人見識,也為他的處世實力。他自小成績優異,大學考入港大的工商管理及法律系,那是港子眼中的神系了。神系既入,人中之龍,他卻無半點驕心,反老嫌系風因循,但求豢養順民,不事反省,徒為建制添薪繼火而已。如此一名多事之徒,卻不乏賞識,經常找到好的實習工。我讚他常居汙泥而不沾染,黑白兩道都吃得開。他曾告訴我,願以外交為志業,為中國獻心。我戲稱他為《挪威的森林》中的永澤兄,同樣的精明,同樣的高傲,同樣的外交志向。

今年六四,我決定到尖沙嘴集會,見識本土派的陣容。網上奇文〈澳牛的黃昏〉,提到香港有四大奇食,分別為澳牛光速餐、星座蕃茄麵、新記芝士麵及九記牛腩。更揚言若年過廿五,竟未試過四大奇食的任何一款,那就麻煩退回港人身份證,返鄉下耕田去也。正好新記芝士麵就在尖沙嘴,我決定做一晚徹徹底底的香港人,先飽嘗本土奇食,繼欣賞本土集會,植根斯地也。

飽食芝士麵後,偕友人徐步至海旁,遇上群眾洶洶,一度以為已達集會場地。定睛一看,那全都是等「幻彩詠香江」表演的旅客而已,其中又以陸客居多,頓覺可笑。再稍行,始見集會,青青葱葱一片年輕臉孔,頓覺可親。

香港的年青人變了。變得少理天下,多顧本土。變得罕言大公,益談小利。我亦不知從哪時起,變得從俗了些,務實了些。漸漸我不再熱衷登山,漸漸我不再侈談夢想。他沒變,高潔如昔。一如永澤兄結交渡邊君,於他心目中,值得結交的人很少,我卻是難得的異類。魏晉清談風盛,好品評人物風尚。也許自命清高者,都有一套嚴苛的審美觀,將萬物排級論次,從此菁蕪不雜,龍蛇異居。得他讚賞的人事很少,非議甚多。我聽久了,慢慢變得拘謹,不敢吐露真情。變得諂媚,專挑順他耳的話來說。不知從哪時起,在他面前我不敢做自己,生怕丟失了如泡影般的上品,唯有化身虛幻以苦苦支持。漸漸我疏遠了他,永澤兄最終亦失去了渡邊君。

法國詩人勒內夏爾(René Char),曾領導法國游擊隊抵抗德軍入侵,因而備受讚揚。德國哲學家海德格(Martin Heidegger),曾加入納粹黨並宣傳納粹思想,因而備受責難。這樣的兩個人,卻因同樣愛詩而結成好友,並有合照傳世。梁文道在〈絕交〉一文中,想像二人在普羅旺斯小丘結伴踏青,觀葉落,聽鳥鳴。他們並無為過去爭吵,因為「畢竟,除了政治、戰爭,以及意識形態,這個世界還有很多其他別的存在。」


晚會畢,攜友人至諾士佛臺飲酒。甫進酒吧,啤酒妹跑來招呼,問我們飲生力、時代(Stella Artois),還是豪格登(Hoegaarden)。友人點嘉士伯(Carlsberg),啤酒妹竟推說沒有,友人堅持。我正好懷念豪格登如花似果的清香,就做了次順道的和事佬,說:「我要一杯豪格登,他要一杯嘉士伯,可以了吧?」啤酒妹善罷甘休。我問友人道:「原來你是嘉士伯的死忠麼?」友人回道:「唯不甘受啤酒妹控制而已。」我們各持異酒,為自由乾杯。

二零一四年六月五日

2014年6月1日 星期日

論「度」

正謂「量小非君子,無度不丈夫」,當世國人識字少,唯言必「度」「量」,洋洋灑灑,真大丈夫也。

吾本孱弱書生,寫慣雅順中文,吃不消丈夫豪言。厠身當世,水土不服,每見「度」「量」,身㷫頭暈,蓋鬼域不宜人居也。幸經多番求診,已稍識醫理,尚可自救。不敢藏私,今且草擬藥方,對治濫「度」之症,聊贈天下同病人。

他亲身经历了工程的全过程,深切了解工程的问题和困难所在,尽管问题不少,难度很大,但并非不可解决。

欲對治「難度很大」之症,可服以「很難」「棘手」「困難重重」「很考功夫」等,如「他親歷整項工程,深知其癥結所在。儘管困難重重,尚有破解之方。」

现在的公务员,一个人要干以前三个人的活,可见劳动强度极大。

解「勞動強度大」一毒,可服以「辛勞」「勞苦」等,「今之公務員,工作是從前的三倍,足見勞苦。」

该书最显著的特点是,既有马克思主义理论的高度,又有丰富历史知识的厚度,还有回答现实迫切问题的深度。

此句三「度」盡皆贅疣,宜早割之,如「該書既精通馬克思哲學,且史識殷實,更有應對時弊之策論。」

这里人口密度大,规划条件严,单靠市场力量已无法完成改造。

對治「人口密度大」,可服以「人口稠密」,如「此處人口稠密,難以規劃,單靠市場已無力改造。」

为保持优美的生态环境和旅游环境,韶山加大了森林资源的保护力度。

對治「加大力度」,可服以「愈加」「更加」「倍加」「加強」等,如「為保持優美的生態及景觀,韶山愈加精心打理森林。」

积极开展创争活动,打造更多社会知名度高、群众信任度高的优质服务品牌。

「名氣大」「名望高」「廣為人識」「遠近馳名」「蜚聲海外」等皆可解「知名度高」之毒。欲解「信任度高」之毒,則可服以「廣受信賴」,如「經營更多廣為人識及廣受信賴的服務品牌。」

网络信息交错纵横,谣言栖身其中,散播力更强,辨识度更低,谣言与其他言论形式的界限也就容易模糊。 

根除「辨識度低」之害,服一味「難以辨識」即可,如「綱絡信息交錯縱橫,謠言棲身其中,更易散播,更難辨識。」

这反映出机构臃肿,办事效率低等弊端,无形中拉开了干群的亲密度。

對治「親密度低」,可服以「生疏」「疏離」「人情淡薄」等,如「這反映出機構臃腫,辦事果效不彰,員工關係疏離。」

这就保证了测评工作的公平性、公正性和透明度,减少了主观随意性。

欲除「透明度」,可服以「公開」,「這就保證了評測公平、公正與公開,減少主觀及隨意的判斷。」

现场环境恶劣,风浪大丶水流急,能见度低,搜救有一定危险。

對付「能見度低」之病,可服以「難以目視」「視野不佳」等,如「現場環境惡劣,風浪大,水流急,難以目視,搜救困難。」

目的在使敌达到十分疲劳和十分缺粮之程度,然后寻机歼灭之。

「程度」乃贅疣,割之不惜,如「疲困敵人,斷其糧草,繼俟機殲滅之。」

看!對治今文的歐化雜症,又何須賣弄僻字?舊日的通順文章足矣。

政棍多詭辭,自治就自治,肯定就肯定,清晰明瞭,豈復待計量哉?他們偏愛說「高度自治」「高度肯定」,徒添曖昧,為反口覆舌設伏也。

政棍無雅言,不知「密切留意」「深深反省」,但知「高度關注」「深度反省」。不知「推崇備至」「讚賞有加」,但知「高度評價」「高度讚賞」。

政棍缺頭腦,「重視」之「重」,本已有加強、聚集的意思。「高度重視」乃累贅語,除非你接受「低度重視」為中文。

今文病毒雖多,幸絕症未患。只要精心調養,救治有望也。

二零一四年二月六日

2014年3月1日 星期六

批蔣麗芸〈民建聯譴責襲擊暴行聲明〉

前明報總編輯劉進圖遇襲後,民建聯副主席蔣麗芸在網上發表聲明,正好拿來當學寫中文的反面教材。茲錄全文如下:

民建聯譴責襲擊暴行聲明 
對於前明報總編輯、世華網絡營運總裁劉進圖先生今早遇襲一事,民建聯表示非常憤慨,強烈譴責兇徒的暴力行為。民建聯祝願劉先生早日康復,並向其家人致以慰問。香港被譽為一個安全城市,絕對不能忍容此類暴行,我們促請警方盡快緝拿兇徒歸案。 
民建聯
二零一四年二月二十六日

我且逐句批改,斬妖除魔。

「對於前明報總編輯、世華網絡營運總裁劉進圖先生今早遇襲一事」

「對於」是歐化句的常用起首。歐文多介詞,如英文的「of」、「on」、「with」、「about」。翻譯時遇上這些介詞,通常都用「對於」應付。如:

She is openly scornful of the idea that girls are in any way weaker than men.
對於女孩總不如男子這一觀點,她公開表示蔑視。 
My parents are in agreement on what color to paint the house.
我父母親對於用什麼顏色漆房子意見一致。 
I'm not particularly conversant with the document.
對於這個文件我所知甚少。 
Don't hesitate about that. Do it at once.
對於那件事不要再猶豫了。馬上去做吧。

但中文句式靈動,實在不必勞動「對於」。上列諸句大可譯成:

她公開蔑視女不如男這種想法。
我父母贊成用同一隻色去漆房子。
這文件我所知甚少。
那件事就不要再猶豫了。馬上去做吧。

翻譯就算了,我們未必會責怪翻譯家文句歐化。但如蔣麗芸之流,寫公文給國人看,都要勞動歐語,只能算是盲從西流,中文低手。

「民建聯表示非常憤慨」

日本首相參拜靖國神社,中國政府肯定要表一下態,發一下飆。外國報紙就會寫成「China expressed strong indignation at Japanese Prime Minister Koisumi's visit to the Yasukuni Shrine.」中文就會譯成「中國對小泉參拜靖國神社表示憤慨。」外國報人冷眼旁觀,只見中國領導唸唸有詞,指責日本。至於領導心中是否真的憤慨,不必深究。正如藝人要學懂隨時入戲,政客只須學懂適時表態就行了,寫慣新聞的報紙佬哪能不清楚。所以他們只會寫「China expressed strong indignation...」而不會寫「China is angry about...」,客觀冷靜。但當憤慨的人是自己,絕不會說「我表示非常憤慨」,而是直罵髒話,數臭對方。古人立檄,亦不曾寫「我表示非常憤慨」,只會直陳對方不是,壯己聲威。

「強烈譴責兇徒的暴力行為」

同理,「強烈譴責」屬旁觀語,報紙佬寫稿才用。「Our government chastised the behaviors of NATO.」可以譯成「我國政府強烈譴責了北約的行為。」「Japan came under a storm of criticism monday for going ahead with its largest whale hunt yet.」可以譯成「本周一消息,日本因啟動迄今規模最大的捕鯨行動而遭到各方強烈譴責。」但當你要罵人,就會直接爆粗,而不會說「我強烈譴責你!」譴責乃行動,要說點實話才叫譴責,不是口上說「譴責」就叫讉責了。

且看我國先例,教教蔣麗芸之流如何「表示憤慨」,如何「強烈遣責」。《左傳.僖公四年》記載了管仲責楚國的話:

爾貢包茅不入,王祭不共,無以縮酒,寡人是徵。昭王南征而不復,寡人是問。

管仲責楚國不上貢苞茅與周室,使周室無法濾酒設祭,特來楚地徵收。周昭王南征楚國,中途船沉身歿,特來楚地責問。

袁紹興兵伐曹操,幕僚陳琳代袁立檄,寫成〈討曹檄文〉,節錄如下:

司空曹操祖父騰,故中常侍,與左悺、徐璜並作妖孽,饕餮放橫,傷化虐人。父嵩,乞丐攜養,因臧買位,輿金輦寶,輸貨權門,竊盜鼎司,傾覆重器。操贅閹遺醜,本無令德,僄狡鋒俠,好亂樂禍。

陳琳不單罵曹操輕佻狡猾、仗勢凌人,還罵曹父賄官盜爵,敗壞朝綱,罵曹祖父橫行霸道,傷化虐人。曹將夏侯惇戳名士邊讓,曹操下令滅邊讓全家,陳琳責之,「表示憤慨」:

故九江太守邊讓,英才俊逸,以直言正色,論不阿諂,身被梟懸之戮,妻孥受灰滅之咎。自是士林憤痛,人怨天怒,一夫奮臂,舉州同聲,故躬破於徐方,地奪於呂布,彷徨東裔,蹈據無所。

曾國藩討太平軍,立〈討粵匪檄〉,節錄如下:

逆贼洪秀全楊秀清稱亂以來,於今五年矣。荼毒生靈數百餘萬,蹂躪州縣五千餘里,所過之境,船隻無論大小,人民無論貧富,一概搶掠罄盡,寸草不留。其擄入贼中者,剝取衣服,蒐括銀錢,銀滿五兩而不獻贼者即行斬首。

曾責逆賊荼毒生靈、蹂躪州縣。那怎樣荼毒,怎樣蹂躪呢?打家劫舍,肆殺平民。故此,曾國藩亦要代民「表示憤慨」:

粵匪自處於安富尊榮,而視我兩湖三江被脅之人曾犬豕牛馬之不若。此其殘忍殘酷,凡有血氣者未有聞之而不痛憾者也。

袁世凱稱帝,孫中山發〈中華革命軍大元帥檄〉,誓不兩立。節錄如下:

袁賊苦吾國民久矣!世界自有共和國以來,殆未有此萬惡政府危亡禍亂至於此極者也。 
清之末造,賊實媚之,以殺吾國人。及其亡而擁兵徼利,至乃要竊總統以和。軍府不忍戰爭之綿延,以為賊本漢族,人情必思宗國,而總統復非帝王萬世之比,俯與遷就,冀其自新;亦以民國初立,舊污未殄,首行揖讓,風示天下,樹之楷模。孰意賊性凶頑,譎詐成習,背誓亂常,妄希非分,假中央集權之名,行奸雄竊國之實。驕兵悍將,騷擾於閭閻;宵小金壬,比周於左右。甚乃賄收報館,賂遺議員,清議銷沉,監督溺職,而嗾殺元勳、濫借外債之禍作矣。

孫責袁媚清室,殺國人。清亡後,又擁兵自重,竊位謀權。縱軍擾民,賂報清議。唆殺元勳,濫借外債。袁賊背叛民國,恢復帝制,國父當然要「表示憤慨」:


軍府痛宗國之陸沉,憤獨夫之肆虐,愛率義旅,誓殄元兇,再奠新邦,期與吾國民更始。中原豪俊,望旆來歸;草澤英賢,聞風斯起。諸袁將吏士卒反正及降者,不次擢賞,勿有所問。若其棄順效逆,執迷不復,大兵既至,誅罰必申,雖欲悔之,晚無及也!

小子獻醜,試改蔣文如下:

前明報總編輯、世華網絡營運總裁劉進圖先生今早無辜遇襲,民建聯上下憤慨,與兇徒誓不兩立!香港法治之都,素有安全美譽,豈容暴行如此?光天化日,公然傷人。手段狠辣,觀者寒心。敦促警方盡早緝兇,繩暴於法。並謹代表民建聯上下,祝劉先生早日康復,願先生親人安好。

二零一四年一月三日

2014年2月23日 星期日

論「性」

現代中文,無「性」不歡。今天,小子權當導遊,帶大家暢覽新中國的「性」文化。

歡迎蒞臨新中國「性」文化大展。首先端放各位眼前的展品是「性需要」:

自然性需要和社会性需要是人生需要不可分割的两个侧面。 
关注学生的自主成长,离不开对学生三种发展需要:缺失性需要、维持性需要、成长性需要的辨析。

接下來的第二展品是「性服務」:

公共性服务机构的産生得来自於民众的呼声要求。 
向服务要质量,加快健全公益性服务和经营性服务相结合的新型农业社会化服务体系。

第三展品「性事務」:

经外交部批准,驻外签证机关可以委托当地有关机构承办外国人签证申请的接件、录入、咨询等服务性事务。 
基层有关部门都要忙于信息核对、查验、丈量土地、核实面积等基础性事务,工作量大,行政成本高,政策效应呈递减态势。

第四展品「性消費」:

持续扩大汽车消费,稳定住房消费,活跃面向大众的日常性消费。 
青少年正值价值观、消费观养成时期,其消费主要是生存性消费和发展性消费,而非享受性消费。

不容錯過的第五展品,「性交易」:

相比较来说,一次性交易中不确定性的影响较小,而长期交易中不确定性的影响较大。 
牛奶掺假普遍被认为是欺诈性交易的经济问题或道德问题,而不是关系到健康的公共卫生问题。

第五展品「性文化」,同樣多姿多彩:

要依托多元性文化资源,集中打造具有较强吸引力和广泛影响力的独特品牌。 
用健康有益、形式多样的群众性文化占领基层文化阵地。

接下來是本展引以為傲的「性疾病」:

婴儿皮肤上的烫伤样痕迹,其实是一种皮肤感染性疾病,一般人很难辨别。 
对“少女妈妈”、严重先天性疾病的婴儿,社会救助也不够到位。

第七展品「性特徵」:

这些问题的产生,与我国基本国情、发展阶段密切相关。 
在她们身上,表现出强烈的女性解放与社会革命融为一体的群体性特征。

終於到了本展的壓軸,第八展品「性生活」,馬上呈現各位眼前:

对一般性生活用品以及具有节能、环保特点的产品实行低税率。 
一些地区少数民族的多样性生活鲜活地体现了人类社会从低级到高级演变的历程,这极大地丰富了我们对中国古代社会的认识。

古人生不逢時。縱千年之壽,活不到今朝,便無緣見識此等趣味橫生的中文,誠哉憾也!

洋洋灑灑的「性」綴詞,原來是日本學人為翻譯西語而創,如「可能性」、「現実性」、「必然性」、「周期性」、「放射性」、「創造性」等。西語多抽象詞,如要一一直譯,「性」綴詞確實方便。像馬克思《費爾巴哈提綱》有這一段話:

In der Praxis muß der Mensch die Wahrheit, d. h. die Wirklichkeit und Macht, die Diesseitigkeit seines Denkens beweisen. Der Streit über die Wirklichkeit oder Nichtwirklichkeit eines Denkens, das sich von der Praxis isoliert, ist eine rein scholastische Frage.

內地《馬恩全集》的譯文如下:

人應該在實踐中證明自己思維的真理性,即自己思維的現實性和力量,亦即自己思維的此岸性。關於離開實踐的思維的現實性或非現實性的爭論,是一個純粹經院哲學的問題。

第一句,馬克思說人要借助實踐,以證明自己的想法為真。他又用了三個名詞來解釋真的想法:「Wirklichkeit」、「Macht」、「Diesseitigkeit」。「Wirklichkeit」指合符現實。「Macht」指力量。「Diesseitigkeit」指依於此岸。馬克思之意,欲證明自己的想法為真,等於要證明自己的想法屬實,有力,和不離此岸。中文本沒名詞表達合符現實及依於此岸,若要直譯「Wirklichkeit」及「Diesseitigkeit」,保留原文的詞性,那「現實性」及「此岸性」確是佳選。若不強求直譯,大可避開一切抽象名詞,如下:

人要借助實踐,以證明自己的想法為真,即屬實、有力,和不離此岸。但凡脫離實踐,空談想法屬實與否,皆經院哲學的玄思而已。

即使國人不做翻譯,仍老愛掛個「性」字在嘴邊,此詞貧所致也。舊時小學生,都識得講「這本書值得一讀。」更甚者,會讚「精彩」、「耐讀」、「引人入勝」。今天的報紙佬,卻只會寫「有可讀性」、「頗有可讀性」、「可讀性甚高」,撞鬼咯!

如今寫藝評可輕鬆了。評小說,你說「有故事性」就行了。評歌劇,就寫「有音樂性」。評電影,就寫「有戲劇性」。乾脆全都評「有藝術性」就實食無黐牙。嫌字數不夠麼?放心,還有「啟發性」、「觀賞性」、「娛樂性」、「技術性」、「靈活性」、「代表性」、「爭議性」、「建設性」、「發展性」、「民族性」、「歷史性」、「世界性」等等。識寫這麼多字,才子都有你份。

有些「性」綴詞,刪掉「性」字,根本無礙文理。如「病人要做例行性檢查。」為何不說「例行檢查」?「任何人士均有機會獲得香港永久性居民的法定地位。」為何不說「香港永久居民」?「本講座介紹生物多樣性的重要性。」為何不說「生物多樣的重要」?

另有些「性」綴詞,本就不必登場,早有現成的中文可取而代之。如「政府明白這是一個極富爭議性的課題。」,本來就可以寫「政府明白這課題備受爭議。」「本地副學士在內地認受性漸增。」,本來就可以寫「本地副學士漸受內地認可。」「兩地工資沒有可比性。」,本來就可以說「兩地工資無法相提並論。」,說「兩地工資不可同日而語。」亦可。

宋黃庭堅說:「士大夫三日不讀書,則義理不交於胸中,對鏡覺面目可憎,向人亦語言無味。」黄庭堅的話,不見用於今天。今天是書愈讀得多,面目愈可憎,語言愈無味。皆因著書者本來就胸無點墨。

二零一四年二月二十三日

2014年2月20日 星期四

論「量」



大嶼山發展諮詢委員會成員林奮強,近日在無綫節目《講清講楚》說道:「香港人用大嶼山的用量不高。」,以圖開懇大嶼山郊野公園。好一個「發展」!不論擴建公園,還是劈樹起商場,都可叫做「發展」,足見其詞之空廢也。唯一肯定的是,政府發展新地,必委託發展商。「發展」既已從「商」,今日公園,明日私宅。今日郊野,明日水泥,其前途可卜也。

除了空言廢語,政客亦愛講些似是而非的數理詞,如「用量」。講「郊野公園少人去」就行了,棄簡就僻,明白話改成糊塗話,不知是何居心?廣告裏賣潄口水、感冒藥的演員,必披白袍,充專業耳。政客講仿數理詞,道理一樣,冒科學家之口氣也。可惜,大陸製的廉價味精,蓋不住爛肉腐臭。我望望林奮強的腦袋,「用量不高」者,又豈只郊野公園而已?

大抵天下無物不可量計,傳統中文亦有「酒量」、「膽量」、「氣量」的說法。但古人遣字,最怕用濫。況且「量」字太乾,無血無肉,不合古文貴生貴動的風格。故即便物可量計,都不會狂寫「量」字。然而,一旦落入今人手上,「量」字旋即化成厲菌,處處寄生。一旦寄生他詞,馬上感染整句句子。如「量」字配上「聲」字,平添「聲量」這個新名詞,「冷氣機太吵。」便得改成「冷氣機的聲量太高。」,又畸又腫。

強國之下,焉有麗文?「用量」自然僅屬冰山一角。識字者,會說「鼓勵市民多讀書」。新中國人則說「推動和提高城市居民的閱讀量」:

我们将积极发掘图书馆服务及借阅的潜力空间,更好地推动和提高整个城市居民的阅读量。

識字者,會說「太少做運動」。新中國人則說「運動量不夠」:

王教授还发现,小博宇的双腿太过纤细,这是运动量不够的表现。

識字者,會說「我國將消耗愈來愈多糧食」,新中國人則說「我國糧食的消耗量將逐年增長」:

随着城镇化推进、城镇人口增加,我国粮食的消耗量将逐年增长。

識字者,會說「我國已開採了幾億吨礦產」,新中國人則說「我國礦產的總開採量已達幾億吨:」

我国矿产的总开采量已达69亿吨,矿业初级品产值达1790亿元,占工业总产值的5.8%。

識字者,會說「排水幾吨」,新中國人則說「排水量幾吨」:

“海巡01”轮长128.6米,型宽16米,型深7.9米,排水量5418吨,设计航速超过20节,续航力超过10000海里,可搭载获救人员200人。

識字者,會說「減少排放污染物」,新中國人則說「削減污染物排放量」:

农工党北京市委认为,持续不断的大幅度削减各种污染物排放量是控制大气污染的前提条件。

識字者,會說「共有幾萬旅客出入機場,幾萬貨郵在此裝卸」,新中國人則說「機場旅客吞吐量完成幾萬人次,貨郵吞吐量完成幾萬吨」:

截至2013年年底,机场旅客吞吐量完成1206万人次,货邮吞吐量完成21.4万吨,增幅排名全国第一。

識字者,會說「當時全國的大學圖書館,數北京大學圖書館藏書最多。」,新中國人會說:

当时的北京大学图书馆拥有全国大学图书馆中最大的藏书量。

識字者,會說「方便讀者借書」,新中國人則說「為增加現有借閱圖書流通量提供了技術手段」:

数字化介入为增加现有借阅图书流通量提供了技术手段。

識字者,會說「晚年尤少活動」,新中國人則說「特別是晚年活動量減少」:

由于长年累月地躺卧在床上办公、看书,特别是晚年活动量减少,导致身上的肌肉都有所萎缩,两条腿膝关节不能伸直。

識字者,會說「逾幾萬人瀏覽」,新中國人則說「瀏覽量逾幾萬人次」:

据统计,会议期间微博累计浏览量逾7万人次。

識字者,會說「衣工粗糙」,新中國人則說「衣服質量差」:

现在合作工厂做衣服质量差,最好开私营工厂,同地上的作对。

識字者,會說「公務員益發良萎不齊」,新中國人則說「公務員的含金量有所下降」:

现在出台的很多规定,让公务员的含金量有所下降,人们对公务员待遇的期望值也随之下降了。

識字者,會說「這些工作不難做」,新中國人則說「這些工作沒有甚麼技術含量」:

这些工作没有什么技术含量,只要有责任心,几乎换成谁都能做好。

識字者,會說「農民吃飯自然比地主多」,新中國人則說「兩人在米飯的攝取量上有差別也是自然而然的」:

农民干活多,体力消耗大,又没菜没肉,只能多吃两碗米饭充饥;地主每餐有菜有肉,间或还吃些人参燕窝,对米饭的需求不高,两人在米饭的摄取量上有差别也是自然而然的。

識字者,會說「蘇聯經濟不如美國」,新中國人則說「蘇聯在經濟的量上說不如美國」:

苏联在经济的量上说不如美国,但苏联是社会主义的经济,它产生了伟大无比的力量,产生了强大的红军和英勇的人民。

識字者,會說「我方雖然損兵」,新中國人則說「我方雖有量的損失」:

无论战斗规模的大小,只要打了胜仗,我方虽有量的损失,但总体上是量的增加,而敌人必然是量的减少。

除了濫使「量」字,「量」字的修飾語同樣是一盤混賬。中文一向說「大量」,如「大人有大量」。反義詞就該寫「小量」,如「量小非君子」。但今人偏愛寫「少量」,混出如下句子:

中国仿制美军步枪并大量出口,解放军亦少量装备。 
新疆属干旱地区,降雨量少,蒸发量大,发展农业生产迫切需要进行农田水利基本建设。

「少量」相反就是「多量」,但無人會寫「多量」。倒是不乏寫「量多」的人:

对我们的干部又说,你们需要小心,上访量多了,会影响到你们的政绩考核和提拔。 

 「聲量」卻時大時高,有時還有強弱:

孩子们脸蛋脏脏的,还带着高原红,但他们却使劲地、用最大的声量唱起了《一二三四歌》,这是她从来没听过的纯洁、干净的歌声。 
“刘二愣”白净脸,中等个,说话声量也不高,和传说中的那个威猛大汉不完全相符。 
上述发生在经济相关领域内部的分工深化,也使得经济学话语在公共领域的声量开始减弱。

「質量」亦可低可差:

社会发展的相对滞后,必定会从总体上降低中国发展的质量,造成社会群体之间的隔阂、抵触甚至是冲突。 
现在合作工厂做衣服质量差,最好开私营工厂,同地上的作对。

綜上可見,現代中文廢到無倫,不堪卒讀。腦袋「用量」稍高,都恥與之為伍。

二零一四年二月二十日